纡金长欢

不成气候

凉昙

*私设非常非常多

*剧情老套+OOC

*不怎么甜

 

 

“今日正午的最高气温为34度,体感温度为……”

在电器店橱窗里女音的渲染下,手里的打火机对着干净的烟头迟迟没有下一步动作。全拜繁盛的暑气所赐。

可这样一来,他的注意力便再无别的安放之地。

十字路口的对角有一个男人在吹笛子,他穿着较身形而言稍显宽大的衬衫,贴身的裤子裹着很窄的大腿小腿,银白色的头发在脑后扎了一个马尾。前面摆了一个镂空雕花的木匣子,像一个真真正正的街头艺人。唯独缺了一支烟。

一曲奏毕,他向每一个往匣子里递钱的人欠身和笑,举止间透露出的风韵不与这个浮躁的世纪同调。

是化了形的妖怪。狐狸妖怪。

“狐狸妖怪”显然也注意到了同样是妖怪的大天狗,视线若有若无地扫过,嘴角的笑意虚虚实实,好似也算他一份。

头顶上的街灯一盏一盏地亮起,表演者不紧不慢地拾掇了盒子里的零散钱币,揣着横笛往挤满人与夕晖的街道上走去。

大天狗紧几步跟了过去,眼见着那狐狸拐进一条巷子。追至巷口时,只有尽头黑糊糊的一堵墙杵在那等他。大天狗没进去,只是定定地朝着那墙壁望了一会,随后拨了通电话。电话那头的人按下接听键后,忙不迭地把嘴里的泡面给咽进去。

“你说得对,确实有问题。”

平安京时代逝去后数百个年头,叱咤风云的人与妖物于浩荡间散如烟波。而共处人间的两方也通过大大小小的磨合形成了一种微妙的默契,井水河水,几乎互不相侵。几乎。

“这已经是这个月第十九个了。”

他降生于这个世界三百二十多年,按照人类标准大概是十五六岁,年岁极轻但修为水准已经很配得上他的族群。大天狗每一代都只有一位,说起上一位大天狗他殉身于对抗八岐大蛇的最后一场战役中,与之前家族里的每一位一样杰出又不辱使命。

他没有被灌输过多楷模理念,不过多多少少对自己的祖辈都有所了解,包括为数不多的与他们亲近的人类。

意外造访的阴阳师坐在自己对面,笑得从容自然。大天狗隐隐觉得他与存在于画像里的那位大人物有几分神似。杯里的茶叶沉了半寸,他无意去动。

“难得你会拒绝那个人的委托。”

“这着实是我能力之外的任务,而且……”

他轻抚着扇子柄,像是在考虑着什么,又或者是准备字里行间留下什么提示。

“以那件事来说,他确是值得怀疑的。”

大天狗的眼里忽然镀上极冷的笑意,反问一句。

“若真是那样,这反倒成了我的分内之事?”

年岁少得可怜的人类没被这气势喝住,谢罪般地举了举杯。

“并非我的本意。”

“此次前来是想将一物赠与大人。”

下人见他将折扇放下,躬身将准备好的东西递上去,看轮廓像是个鸟笼。那阴阳师将蒙在外头的遮帘掀开,大天狗看清了笼子里关的东西——几只扑楞着翅膀的蓝色凤尾蝶。

“大人想必已有打算,可总还是多一些方法为好。”

这点示好的举动大天狗不怎么放在眼里,却还是掐了个咒将其接下了。

 

-

 

妖狐没吹完三曲,垂着眼坐在路边的石阶上。午后,浅金色清风捎来雨水的讯息,各式各样的双腿在眼前以更高的频率晃过。偶有相识的上来寒暄,他也只是笑着应承两句。

与其说是兴致索然,不如说像是在等什么。

约莫五点多时,天空落了细而密的小雨。他分明听出了即将到来的滂沱的足音,却仍是不紧不慢地伸着手腕勾过寥寥几枚钢镚。直到那些愈发兴高采烈地拥向他头发与衣衫的水滴,忽然没了动静。

立在跟前的人撑一柄素黑伞,妖狐一抬眼,恰好撞上那一双泛冷的眸子。

“你知道北边的旧馆怎么走?”

他抱着匣子站起身来,眼睛差不多够上对方的鼻梁。妖狐就着短短一方伞的距离打量了他一会,弯起的金色眼瞳冷过沾染了浊世尘热的雨。

“知道,您什么时候去?”

“后日辰时。”

妖狐点点头,往一侧引路。

“请随小生来。”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雨势见涨。妖狐一头银发被蒙蒙水光笼罩齐全之前,他们拐进了那条巷子。未能得逞的雨水不甘地发泄于污脏的挡雨棚,妖狐头也不回地往前走。没有任何额外的动作或是咒语,他们就这样直直地穿过了那堵墙。

墙壁另一边是空无一人的单行道,妖狐一闪身躲进大天狗的伞下,示意他稍等片刻。乌云缺失的部分边缘丝丝缕缕,露出内里苍黄的天幕。看样子这雨还要持续一阵子。

他的视线挪到妖狐身上,被水黏在背部的衬衫下可见挺直突出的脊骨。

妖狐只顾侧着头往道路的尽头张望,好像对身边人的打量毫无知觉。又好像因为他一直盼着,远处还真给他盼来一辆黄包车。拉车的是个怯生的小妖怪,偷偷巴望两眼妖狐身后的大天狗,被发现后赶忙低下头自己蹭了泥的鞋尖。

妖狐坐上车后长舒一口气,解开发绳拨弄了几下湿漉漉的头发。

 “一开始,小生还当您是警察呢。”

他似乎一时也想不出什么法子把它们弄干,只得作罢转向第一次迎来的客人。狭小车窗所禁锢的一小片景致湿润得看不见轮廓,大天狗敛了目光。

“怎么见得?”

“恩……给人的感觉吧。”

妖狐似乎是想找几个词来形容一下,可歪着脑袋端详了大天狗半天也没有找到一个合适的。弗又将胳膊支在不牢靠的小桌上,探身向前。

“那么,您需要什么呢?”

大天狗没有回答他,淡淡地看了一眼车夫的方向。妖狐心领神会。

“请您放心,这里可比我的住所要安全。”

别有所指,可远非眼下值得关心的事情。他顿了一会,直视着他的眼睛缓慢而郑重地开口。

“之前有一个商人向你买过的那样东西。”

他的眼瞳向右偏视以示回忆,尽管大天狗认定他只是在装样子。最后因为寻而无果妖狐露出了抱歉的微笑。

“和小生做过生意的人类不少,不知您说得是哪个?”

车被拉到一片林荫道上,被风切碎的雨里和着落叶有往车里飘的趋势。妖狐没紧接着追问,起身抽掉挡雨棚的横杆。又把桌上许久没用的油灯点着,潮湿狭隘的空间收拢于金橘暖光中。

大天狗凝视着他的脸,缓缓地开口。

“五月十四号。”

银白的眼睫颤了颤,内里倒也没显出多少惊讶的神色,妖狐轻轻地靠回椅背上。

“那可是很麻烦呢。”

直到他们最终达到目的地时,妖狐也没给出个具体的回应。

大天狗环视着会客厅的陈设,整间屋子从里到外包括庭院都是仿古设计,不过摆放的物件却有较强的跨时代感。他有些在意的一点是,除了妖狐以外,其它人类或是妖怪的气息非常淡薄。

据目前的调查结果,连续失踪人数达到十九人。罪犯很擅长利用巷子或是街角,树林这类隐蔽场所,再加上有幻术做辅,基本上可以说是不着痕迹。向冥府询问时,得到的回答是没有死亡。可能性比较大的是那些失踪的人成为了被用来交易的商品。这样一来,范围圈就划小了很多。然而两方警署在各自的黑市上蹲了一段时间,一点动静都没有。就在大天狗差点放弃这个可能性时,转机出现了。

他伸手握住桌上的塑料水杯,里面的温水远低于掌心的温度。

妖狐进屋后就以换衣服为由,请他稍等一会。

西洋钟左摆右摆过去了一刻钟。或许是因为下雨的缘故,本该流淌着夕阳碎片的天幕愈发黯淡。黯淡的室内,仿佛能听见古旧木头家具安然的呼吸。

待他察觉到不对劲的时候,身体已经不受控制了。

“不好意思,让您久等了。”

大天狗扶着桌子想站起来,可是全身的肌肉好像都在不知不觉中被抽干了力气。一双手从宽松的衣袖中伸出来,深色调的视野中更显苍白。他扶着他的手臂让他坐回椅子上,在关切的语句里调入浅显的笑。

眼前的景致短暂地旋转,他伏倒在桌面上。随着脑子里的嗡鸣声由远及近。所有物体自发地变得模糊,最后和那双近在咫尺的苍白的手一起沉入黑暗。

 

-

 

声音首先现身于虚无中,紧接着是光亮,气息。

他身后是寂静寡淡的山林,眼前是光色川流的村镇。

遥遥望去,人们所着的衣饰和建筑风貌远不属于自己所处的年代。大天狗握了握手心,无法催动妖力。他清楚这里不是现实世界。除此之外,还有一种隐隐发作的异样感。

他正这样想着,却捕捉到了远处某个罪魁祸首的身影。

妖狐独身一个在街上慢悠悠地走,手里摇着一把折扇,由着满目流转的灯华辉在他素色衣衫上兜兜转转。

疏离而拥挤的人群于某一个点聚合起来。站在中央的女孩面色焦急地旁人反复询问着什么,好像是遗漏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您掉的是这个么?”

朝她伸出的指尖挂着一个摇摇晃晃的绣金荷包,俨然是寻找已久的物品。面具掩去一半面容的书生

人群慢慢散开,大天狗见着他们又攀谈几句,那姑娘就老实地书生打扮的妖狐往偏僻之处走。

临近小径的最后一盏灯火如信子伸向堙没于墨蓝夜幕的树林。

两人刚一走入那林子前的一小片空地,行于前方的妖狐就止了步。偏冷的夜风还在呼啸,那些个树影却纷纷退去婆娑姿态,他暗暗地提一口气——这一带是那位大人的地盘。

“姑娘,小生怕是要先行一步……”

话音未落,妖狐就觉得逆向一股风流撞来。明晃晃的月光下,一个戴着骇人面具的妖怪堪堪落地。

妖狐暗道真是想什么来什么,又嫌今晚月色太明晰,没漏过一丝那妖怪周身的凛冽。

二八芳龄的姑娘哪见过这样骇人的妖怪,一边强忍着惊叫一边往人烟多的地方逃去。妖狐自知现在逃怕是来不及了,只得硬着头皮往前迎。

“大天狗大人,今夜怎么有闲情下山?”

那妖怪盯着他看了一会,纵使没有与其目光相触,也让人没来由地胆寒。他冷冷地撂出两个字。

“整治。”

妖狐没来得及答话,就有几道风袭横入眼里,惊得他连退几步。名不虚传,是个极不好惹的主儿。

三两回合便败下阵来,折扇削成半截埋入土里,人则被一道风袭钉在树干上。本想趁着最后一丝劲挣扎着跑走,却被大天狗只手按住了脖子。

他逆光而立,背后一双黑羽恰好掩去他脸上大半月光,徒留一只黏了血的右眼暴露于银辉下。红色蔓染到长睫与眼皮。过于清晰的月光向脆弱的神经施压,天地间几乎只剩下红和白两种颜色。大天狗用扇尖挑起他的下巴。

“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命数岌岌的妖怪徒劳地喘息着,连挣扎的力气都拿不出。身体不知是因为疼痛还是恐惧战栗着,大天狗觉得那双明亮的眼似乎也在抖。可那双眼却忽地抬起来,直勾勾地对着自己。他看见自己的倒影清晰地印刻在那黄玉似的眼眸里,连带着他身后银白的月光都一丝不漏地被刻入其里。

妖狐扯了扯嘴角,开声第一个字被血沫淹得模糊,咳了三声才念清。

“大人此番下山,当真只是为了整治?”

大天狗估计这是他临死前是要耍的花招,既不接他的话也不阻断他。

“有传闻天狗一族逢满月时会下山寻欢,大人莫不是……”

“是又如何?”

他语气里被埋入精心丈量的笑意,可却兜不住些微不可闻的发颤。

“不如小生帮大人寻个相好的姑娘,姑且也算抵补抵补罪过?”

此话一出,大天狗半晌没应他。就着搁浅于云雾之中的月光,细细地看着眼前化了半形的狐狸。突然把手松开,妖狐猝不及地滑坐在地上。他收了面具,勾着唇角。

“依你之言。”

这下妖狐惊得说不出话了。前半会是因为没料到大天狗的真容竟是如此,后半会是因为他原本信口胡诌的幌子被采纳了。天都不知道大天狗的相好到底是萝卜还是白菜,万一整个平安京上到八十下到十五的姑娘他都看不上,自己这条命不还是保不住?

他一边不舍地用目光在那脸上磨蹭,一边在内心哀怨道好看的人一般标准都不低。

大天狗早化成了人类模样,华服光鲜容貌昳丽得过头,催促着他把尾巴耳朵收了随他进村镇去。于是成就了妖狐一瘸一拐地在前面走,大天狗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的局面。

凑热闹的月亮追着二人的影子。

 

-

 

大天狗睁开眼睛时,发现自己置身于一间明亮的和室里。被雨水洗涤过的阳光轻巧地越过满庭碧色,洒在光润的樱桃木窗上,他此时的心情却跟不上这明艳的景致。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所幸绝大多数记忆都还是清晰的。包括那些疑似梦境的幻象。

他起身检查整个房间,除了床褥以外还有一个空荡荡的橱柜,一张长方木桌。掠过几眼,他将注意力转移到了房门上。这间屋子有三扇推拉门,每一扇都是一模一样的门面,大天狗绕着它们转了一圈,没觉察出门后面有什么异动。可待三扇门后,除去没有这些家具摆设外,也都是与此间一模一样的构造。

而过往指尖近乎不竭的力量此刻却仿佛凝滞一般,难以唤出。后一情景着实让他心境有些起伏——纵然知晓自己入世不过三百余年,未触过的精灵古怪多了去。可当真陷入这难以自脱的局,算是头一次。

一霎响起了刺耳的蝉鸣,院里的池塘上仿佛应声荡起倾斜的波纹。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提起手里的团扇,以扇锋直指来人的咽喉处。

妖狐稍稍退了两步,眼眸凝着笑,手里的纸扇还徐徐地摇着。

“大人这一觉睡得还稳妥?”

大天狗收手,一双情愫寡淡的眼直直地对着妖狐,仿佛剥下层层骨血其内里生长的也只有冷冽。妖狐偏过头,慢慢步出阳光之下。

“卷轴是你拿的。”

“没错。”

本来按着妖狐什么话都要含在嘴里转三转的性格,起码要递回去一句“何以见得”。这次却是大大方方地承认了。

“从现在的情况来看,您想从小生这取走的东西怕不止这一样吧?”

他合了手里的扇子微微抵住下颚,或许是想显出几分谈判的诚挚。奈何此时他已经化了形,一对妖纹加一双狐耳,将那虚情假意折去大半。

“那么作为交换,小生也想提出一个请求。”

大天狗默然地看了他一会,点点头。

“大人向来是说话算数的,只要您答应从此以往别再找小生的麻烦,小生自然……”

“我拒绝。”

明明一句话断了所有余地,妖狐反而轻笑出声。大天狗一时还未参透这狐狸的意思,误以为他当真有自信能将自己关在这里。

笑够了,妖狐又轻飘飘地开口。

“也罢也罢,既是如此……”

话到一半,妖狐猝然收了声。大天狗敏锐地捕捉到了这栋建筑里气息的微妙变化,一丝有别于他们的气息。

“这是哪儿?”

偌大空间某个角落传来的陌生的人声,恍若一点星火落向地面上早已排好的无数条引火线。

大天狗硬生生甩出一道风袭打退妖狐,自己则扇开羽翼往声音的来源处飞去,迎面的那些别无二差的门如风中纸片般一道道打开。事实上自与妖狐攀谈一段时间,大天狗对于这栋建筑机关的破解已经有了个大致的猜测。此时又有外人进入,声音的源头就应该是出口的位置。

果不其然,当最后一扇门打开,呈现在眼前的是一条极长的走廊。走廊的前半段彷徨着一个人类女孩,满面疑惑地看向自己。她慢慢看清了大天狗身后的翅膀,神情逐渐感染上恐慌。

大天狗停在离她不远处,还未来得及开口就感到左面袭来一连串的势头颇猛的风刃。他下意识地回以风力,这种程度的攻击本不值一提。可那狐狸早在他不注意的时候下了套,以至于妖力使不出平时的三成。故而只抵消了一部分,剩余的几道将脆弱的木门击得粉碎。连带着几分余力与锋利的碎木划破他的面颊以及扬起的衣袂,混乱之外走来的人眼里满是戏谑。

“您该不会打算在小生的地盘上,和小生抢人吧?”

大天狗微微抖下羽毛上的碎屑,跌下几滴浓稠刺目的血。

“你以为我做不到么?”

人类女孩听得一头雾水,但多少也察觉到了一点不对头,后退几步后转身往出口跑。妖狐刚准备去拦反被截下,凌冽的妖气像注入了实质一样沉甸甸地压向他。

意志的坚韧程度可以说是远超预期。

在他发怔的间断,来自对面的攻势越发密集。那些透明的风流被塑造成尖锐的形状,在他的控制下准确地追踪目标的逃脱轨迹。如果事先没有给他下药的话,结局一定是自己束手就擒吧。

妖狐按着肩上的伤这样想着,同时也感到自己与对方回击的力量都在一点点削弱。

“为什么……会在这里?”

极轻的呢喃传到处于焦灼局面的二人之间,大天狗诧异地回头发觉那个女孩停在通往出口的道路上,目不转睛地盯着她身侧的一扇门。明明只是一扇在平常不过的格子门,可她却像是痴迷于其上上演的情景一般,手指抚上门框的凹槽。

“别进去!”

她对远处的警示声置若罔闻,缓慢而坚决消失于门内的一片寂静里,连同气息。仿佛她本身的存在就这样轻易地,在他的注视下被抹去了。

不过一寸距离,蘸上甘美笑意的声音与一道疾风迫使他转过头来。

 

-

 

半山腰上有一片很开阔很开阔的草野,濒秋的风缱倦于蓬松草尖,复又摩挲沉默者的侧脸与颈间。

妖狐遥遥地就看见大天狗坐在那,着一袭春夏秋冬差不离的衣服。难道妖力丰厚还可以防寒降暑?他不以为然地裹了裹身上的羽织,紧挨着大天狗坐下。

“这比您的爱宕山如何?”

向来不习惯有人近身的后者,这会却也娴熟地把他揽入怀里。

妖狐嫌那薄衫下的肩骨硌得疼,又把脑袋往里挪了挪,一边找着合适的位置一边喃喃地说。

“您倒是待得舒坦,小生这山里的大小妖怪,一天天地都快紧张出病了。”

大天狗不回话,抽出一只手轻轻盖住于自己颈间磨蹭的狐耳,怀里的人一下子就不动了。耳里雪白的茸毛并无知觉可那处的敏感度仍降不下半分,原本被风吹得微凉的皮肤于那一小方遮盖下慢慢升腾暖意。往往到这种时候,妖狐的模样都像是回归了狐狸的本性,放松且短暂地忘却那些狡黠的聪明话。

“你呢?”

“恩?”

妖狐方才出了神,现在才发现大天狗注视他的目光比平时深沉许多。

“你想要我待在这里么?”

妖狐笑了起来,他觉得这话由大天狗一本正经地说出口实在是可玩味。笑够了,妖狐将覆于自己耳朵上那只不温不凉的手牵到眼前。以拇指抵住一处薄茧,微微分开他的五指。城镇的喧哗衬托着黑压压的孤山更为沉寂,一阵逆风刮破一声低不可闻的叹息。

“今年冬天不能一起过了呢。”

夹于这指缝中的是远山,城镇,星光靡靡的夜空。大天狗兀地产生一种错觉,那双粼粼如水的眼眸依稀印出的与这盛满烟波的景致截然不同的什么。

妖狐放开了他的手,支起身子回望着他。

“大抵是想的吧。”

大天狗挑挑眉,对于这句话里的某个副词不是很满意。

妖狐学着他的样子板了一下脸,又绷不住笑了起来。在预料到对方可能会对自己的耳朵下手前,迅速地又从衣袖里取出一个细长的绒囊,双手呈上。

“既然今年冬天不能一起过了,那就提前进奉给您吧。”

从那竹翠色的袋子里取出的是一件白玉制的横笛。那玉的暗纹仿佛是摘下绽得正妍丽的月桂细细研磨融入而成的,光泽又似是拣了那洒于二人共处时身上或长或短的月光。                                                                               

大天狗露出一个颇有珍重意味的微笑。

“很好看。”

不知道是难能的笑容还是更为难能的夸赞作用,妖狐心情大好,得意地开始讲起他是如何取得这宝物的。大天狗默不作声地听,眼睛盯着那笛子良久。手指从那边缘圆润的小孔划过,上头的体温还未褪尽。

待妖狐停歇的空档,他抬起头悠悠地说了一句。

“与你很像。”

妖狐颦起眉。

“这话……”

下一秒他就立刻领会了其中的意思,眼尾妖纹之下白瓷似的皮肤唰地就烧红了,连同左摇右晃的尾巴蓦地顿住。在心里暗叹,这八百年不撩人的功力还真深厚。妖狐忍不住半掩着脸,偏偏那人还假装关心似地把他搂住细看。终于是耐不住嗔回一句。

“您真是凉风吹多了,说的话也不靠谱。”

有什么人在……

他警惕地扫过距二人有一段距离的野地,一个有着金色短发的青年正望着自己,他的额边别了赤红鬼面。

时间线戛然而止。

他站起身拍拍身上的衣服,笑着朝这里作出口型“被发现了”。

 

-

 

与上次不同,这次醒来时大天狗感到了强制开发力量时肢体残存的痛感。起身时,撕扯伤口带来了新一轮的疼痛。他微微有些诧异,意识清醒时绽开的皮肉如今已经被细细地包扎过。

从窗外望出去,色调愈发深沉的远空中,流云上夕阳烈焰般的灼痕消退得干净,宅邸灯火通明。他望见妖狐与梦里留着金色短发的少年待在庭院里,前者几乎是一瞬间回过头来与他对望,手指快速地竖在唇边比了个保密的手势。随后又嬉笑着贴在妖狐耳边说了些什么,妖狐漫不经心地回答几句,一边往池塘里撒了类似饲料的东西。

待到没过一会就敲响了这扇房门。待到应答后,才进屋。大天狗第一眼就看见他松垮衣襟下层层叠叠的纱布。妖狐似乎对他这么快就能活动感到不可思议,又想起阴阳师的话,上上下下盯了他许久。

“您恢复得挺快。”

大天狗走到他面前时,又忽地看见他脖颈皮肤上因为忍耐激起的筋络。

“你的目的是什么?”

他口里啄着“目的”这个词沉吟,末了苦涩地笑了笑。

“不过是讨个生存。”

这句确是实话,他一介小妖怪活了千年有余,抱负呀野心呀早就耗磨殆尽了。在辗转到这个城市前,妖狐一直也是仗着那一点伎俩平平安安地度日。

“您呢?如果想从这里出去的话,随时都可以。”

“在事情解决前,我是不会走的。”

妖狐听后,嗤笑一声。

“您又有什么逞强的必要呢?明明已经是这样狼狈了。”

眼前的大妖怪却似乎被疼痛与虚弱消磨完了耐性,紧紧地握住绷带之上的手腕。他的握力很大,妖狐错觉自己的腕骨会被生生捏碎。他是有些畏惧眼前人的震怒的,可除那之外还有一些晦暗情潮翻腾汹涌。

“在事情解决前,我是不会走的。”

他的声音低沉,怒气隐而未发。直到昏黑时不时地从双眼前一晃而过,大天狗才发觉之前一战身体比预想中透支得多。恍惚间,眼前的场景勾起了幻梦般缥缈的记忆。依旧是被黑羽遮去了大半苍黄灯光,独留一只挂了惊惧的右眼。就好像之前见过的某个场景。

可大天狗又依稀觉得,这次是有所不同的。可又是哪里不同,他思索着,他的过往他分明只是在一旁看着。而他与他的关系不过是萍水相逢演变成敌对,又怎么会有种狂烈得几乎冲破胸腔的情感叫嚣。他孤军反抗着这些没来由的,疑似夹杂着陷阱的知觉。可在瞧见他双眼的瞬间,被瓦解了大半。

妖狐恍然觉出自己的眼眶润湿大半。

大天狗看着他极用力地挣开自己,仓惶地去揉通红的眼。皱着眉想开口问些什么,可身形不可控地晃了两晃。待他稳住时,已经被眼前人拥入温软的怀里。

眼泪啪嗒啪嗒地落在地上,轻得像妖狐努力抑住的呼吸与抽噎。草药气息与自己的相似,柔软的脸颊带着凉凉的水痕。

他大概是从自己身上看见了那个人的影子,大天狗用着三百年构建出的情爱观构想出这个理由。

因为身高差的缘故大天狗微微勾着头,虽然只要稍微一抬头或是轻轻一推就能结束的拥抱,他还是等到了那个人扶着他的肩膀拉开两人的距离。

妖狐低着头走了出去,合上门。

回到自己的房间,把灯掩得弱些。缺水浮肿的眼还是隐隐地疼,他从柜子里取出一面镜子,是白日从般若那讨来的。

照不出影子的镜面四周盘踞着雕刻得活灵活现的蛇,想起般若说过这些小东西不怎么容易养活。

“若是没用足够的妖力喂饱,可是要食生骨肉血的。”

他裁下小半绺头发,悬于漆黑的镜面上。一松手,那头发就没入了镜中没了影。

到了再晚些的时候,大天狗听见有人敲门,他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开门时,看见已经转了半个身准备离开的妖狐。他低垂的眼睛在阴影处眨动,因为发肿而带出含泪的错觉。妖狐提了提手里的塑料袋,眼神躲躲闪闪。

“我买了速食餐,你要吃牛肉还是鸡肉的?”

大天狗诧异地看了他一眼,而更让他诧异的是自己被一个问句勾起来的胃口。

“不要带葱的。”

妖狐怔了一下,捞起饭盒查看后面的配料表,最后有些犯难地望着他。

“葱还是洋葱?”

“……洋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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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更通报Orz要准备期末考了呢,对不住各位qwq停更期间会默默写的!努力做到考完试就发!

渡鸦(四)

傍晚18:03,他从计程车上下来,司机讶异于在东江区这一段下车的人竟然不会额外给一些小费。讨要的请求被对方冷着脸的给憋了回去,他悻悻地开向路口另一位衣着清凉怀抱波斯猫的贵妇。

大天狗依凭着记忆蹚过满街的暮色,途经一栋栋长相无差的二层洋楼。与这些无机物对峙了十分钟后,他像大多数故事里的主人公那样,适时地回忆了一下自己来这儿的原因。

无论如何,这并不是完全萌生于他自身的意愿。

首先是源博雅下午把自己叫到办公室语重心长地谈话,阐明了看管好一个精神间歇紊乱青年兼证人的重要性。清姬在女子警察们午间闲谈的话题中,貌似不经意地提到了一个被警方忽略的证人死于犯罪人员之手的案例。下班之前,青行灯一转椅子,好心地提醒了一句“你不盯着他,说不定就像那个谁一样人间蒸发了。”

好,好,好。他向上级,同事,和自己妥协了三遍。

于是在一个毫无私心的理由的驱使下来到这里,勉强也算是应了妖狐的约。

走了好一会,大天狗觉得情况不大对头。从上一个岔路口拐弯后,应该再走个一小段路程就能抵达目的地。他抱着手机,蓝色的小箭头终于从天而落的一刻,他发现他走过头了。

这绝不是因为他分心或是忘记地址,只不过是他想当然地把目标定位为一个人声满溢至街上的住宅。而当他找到正确无误的门牌时,其后的房屋与环绕它的墨绿灌木一样宁静地凝望着他,灯光自静谧幽深中缥缈地扩散至外,宛如某种低靡动人的呼唤。

大天狗目测了一下光源的位置,从支路绕到后院。隔着不近不远的距离观察阳台上的人。

妖狐低着头看手机。晚风吹动银白额发如蓬松柳絮,短袖口露出的两只胳膊肘撑在乌铁栏杆上,旁边还摆了一听可乐。

当然,大天狗没有闲情逸致去寻觅画面中的美感,占据脑内大部分领土的是理智思考通知他——你又被这个小骗子耍了。口袋里的手机震动。翻开界面,发信人号码不明。

“你生气啦?”

天光气息奄奄,妖狐看不清大天狗现在是什么表情。他叼着被咬扁的吸管啜了两口,半晌没有等到回应。于是用这个没被拉黑的号码又敲了几个字过去。

“派对是有的,但小生没说是今晚。”

妖狐不知道的是,大天狗收到这两条短信后做的第一件事是把这个号码也拉入黑名单。

他抬头,青年人托着脑袋,干净的面庞挂着月光般的笑容朝向他。类似于恶作剧成功时的纯真,展露得无所顾忌的喜欢,以及底部质地黏稠的黑暗。

清风自高处之人身边掠过,带着他的气息向他袭来。心弦自原本的安然跳脱而出,震颤出的轻鸣亦溶于风中。

在逾越对视所应停留的感情线之前,大天狗打算从这里离开。

直到悠然的青年倏然变了脸色。

妖狐步履不稳地后退两步,还未完全冷却的笑容凝固为惊恐与痛苦。仿佛此刻有什么在他体内肆虐,他捂住胸口,瑟缩着蹲下身。

在大天狗视角中唯一剩余的一只手虚空地抓了两下,似乎是想撑在栏杆上。可最终只有易拉罐被忙乱的指尖碰倒,摇晃着从空中坠落。

强烈的心悸袭来,一种隐藏的微弱的情绪牵扯出的恐惧顷刻涌至四肢百骸。而另一种更坚决的意志,逼迫他对于当前的状况作出应对。

他快速地环视四周,确认没有其他人靠近这栋住宅后,拔腿往院子里跑。手一拉铁门,那门就吱呀呀地开了。省了翻墙的功夫。

在去往阳台的一路,大天狗以刑警的视角再度审视方才的情形。最大的可能是有人在食物里做了手脚。他意识到他应该先叫救护车。然而当他冲到二楼时,铺在他面前的实景是倒地不起的人正吊儿郎当地挂在围栏上冲他笑。

跨过落地窗边缘的脚步与手机拨号的手指一并静止。

妖狐上下打量了他一下,举起手里的另一罐可乐小幅度地晃了晃。

“给你留了一罐。”

话说到一半,妖狐就明显感觉到围绕在大天狗周围的气场变了,往相当不好的方向。他阴沉着一张脸一步步走向自己,尽管他差不多一直都是这个表情。妖狐心虚,端着的手臂不由得弯了弯。脑内暗暗地敲打方才恶作剧的那个自己。可他不耍点小花样,那根榆木头不就这样没头没尾地离开吗?

正在他寻思着事情还有没有挽救的可能时,大天狗一把拿过他虚握着的可乐罐。

身体本能应激第一步——护住脸,妖狐嘴上还不忘着念叨两句。

“别别,只是个玩笑。”

大天狗眯眼看着交在他面前的两只胳膊,竟被这人的反应弄弯了唇角——如果没记错,这是妖狐第三次在他面前认怂。

可乐罐捏在手里冰冰凉凉的,外壁上还挂着几滴新鲜的小水珠。

妖狐忍不住从自己胳膊间隙小心翼翼地往外偷看,没见着那一闪而过的笑容,只见着那只易拉罐笔直地向自己砸下来。

在他还没想好身体应激的第二步时,那个250ml的铝罐就在半途刹住车,以一个不重不轻的力度磕在自己的头顶上。稳稳地立了三秒,失去一只手掌的扶持后毫不意外地跌了下来,却被另一只手掌仓惶地抓住。

妖狐抓住湿漉漉的金属罐,第一时间望向大天狗的眼神里掺着一点迷惑。

……这算是被撩了?

大天狗不想追究这件事。为了避免妖狐老是用那种哄骗小姑娘的态度和他交流,他预先把谈话的内容带回正轨上。

“你准备坦白一切了么?”

请不要说得好像我是共犯一样。

妖狐思考着,把汽水放到一边,指甲抠着掌心,直到那里的凉度随着时间静静流失。他摆出一副神秘的模样,眼珠时不时地往某个方向转几下。末了,压低声音凑到大天狗跟前说。

“我们去屋里谈?”

进屋后,他们没有选择一楼偌大的会客厅,而是就近在二楼一个有布艺沙发的小房间里坐下。妖狐站起身给他们倒点喝的,他本来想询问下客人的意见,又想起来自己家只剩下酒,罐装饮料,一大堆快过期的茶叶。

他果断地选择烧一壶白开水。

生水在黑暗之中慢吞吞地升温之际,妖狐半倚在狭长的杂物台上,忽而腻烦起天花板上垂下的三个艺术性吊灯。它们笔直的光束直直地刺探着他的五官与肩脊,这让他回想起在审讯室内的时光。人类原本对于时间就不甚灵敏的触觉无限削弱,那些利剑般的白色灯光穿刺犯人心底的黑暗。强度不足以照亮他们阴郁的过去,又不足以杀灭现时黑暗的怨毒。

你一直都知道,你和他们不同。

他一伸手,把离自己最近的那个扭向一边。开始想象着,大天狗这时或许正在对那间屋子进行一番侦查。

水还没有烧开,他们还有足够的时间。

事实上,大天狗没有像妖狐所想的那样警惕,仅有先行的潜意识给出的几个无关紧要的信息点。类似于房间的朝向,使用频率之流。装潢较一楼而言朴素许多,但也谈不上违和。没有任何照片。

妖狐回来把水递给他后,难得地没有拐弯抹角。

 “她和那个人是同一个黑帮的,我曾经在她的手机相册里见过他的照片。”

他的视线不定时地游离。掌心紧贴着滚热的杯壁,指尖若有若无地敲点在杯缘上。

“我是在她死后才知道这件事的,以前只是隐约有预感她似乎与什么人在暗中往来。”

“事实上,在电影院里我收到了她的手机发给我的一条限时销毁的邮件。等我回到家时,她躺在浴池里,已经没有呼吸了。”

埋于阴影的眼瞳有极短的一瞬,流露出了近乎真实的情感。

“我意识到我可能被什么人陷害了,不敢去碰她的身体。这时候厨房发生了爆炸。”

“我有两个选择,要么逃跑,要么躲在那间浴室里。被烧死,也可能被警方救出来然后关进监狱。”

“那之后,我父亲动用了关系,假装我精神出了问题,这样即使被查出来也不一定会被判重罪。”

“再之后,你出现了,只花两三天就把我送了进去。”

妖狐耸耸肩,笑地有点无奈,却看不出来对大天狗的作为有任何怨恨不满。

“父亲因为我之前在医院里做过的事而生气,于是对我不管不顾。”

全程,大天狗没有给出回应,也没有设计诱导性的询问。事情远非他之前想象的那样简单。他的直觉告诉他,依凭那位养父对妖狐多年的了解,他这回的“不管不顾”恐怕是因为妖狐所待的地方已经不够安全,在警察的监视下反而更不容易被钻空子。若真是这样,那此番把他放出来的举动怕是欠考虑了。

阐述者此刻也仿佛陷入了同一片沉思,不约而同地保持缄默。

大天狗注视着玻璃制桌面上两个人色泽单一的倒影,存在的另一种可能如受惊的白鸥从思绪海岸腾空而起。至少现在,他们都是波澜不惊的模样。

“我们会把这件事调查清楚的。”

妖狐怔怔地看了他一会,从恍神中着陆于现实。他露出一个和顶灯色泽一样和煦的笑容。

“是呀,我们。”

大天狗呷了一口不那么烫的白开水,想起几个小时前妖狐和他说过的一句话。

“我以为你宁愿做个两三年牢再出来改头换面。”

该为你竟然能记得一字不差而开怀么?

妖狐下意识地舔舔干燥的嘴角,挑起眼尾,以目光摩挲另一只杯子上的手指,交织的光影细细雕刻过骨骼的形状。

“现在不一样了。”

“没人想成为局外人。”

手指从他的视野中撤离,大天狗环抱着双臂往椅背上靠了靠。

“一般而言,没人想掺和进这种事里。”

这句话仿佛击中了妖狐所在乎的某样事物,滞留于从容的神色开始出现裂痕。他开口,原本温雅的声线由于承载着过量的恸怒与绝望深深地沉入谷底,却像是雷鸣般喧腾于低空。金色的眼瞳布上血色的云丝,里头的神情尖锐可怖。

“我已经没法脱身了。”

与之对视的天空色眼眸未受到一丁点纷扰,它们的主人一语不发,时间仿佛是表盘的指针被按钮拘束。暴风降临前的那种压抑退去,单薄布料下的肩膀微微收拢,湮灭他浑身上下最后的一点攻击性。

“我为方才的失态向你道歉。”

霎时聚集起的浓烈筑壁后是熟悉的温润宝石,只不过因为潮湿看起来更柔软。妖狐用手背蹭了蹭眼睛,眼瞳里的水汽沾染上睫毛。

“我只是,我只是不想再这样不明不白地过活,不明不白地就……失去什么了。”

或许换个人就会被他现在的样子打动,过去拍拍他的肩膀甚至给他一个拥抱。可这个人断然不会是大天狗。

“你在害怕。”

他的身体颤了一下,那些晶莹的软弱停止流动。

探索者冷漠地揭示出他所见的真相,他站在远处,直定定地看着青年将真假不明的情感悉数收拾好,套回看似纤薄却刀枪难入的盔甲,口才伶俐。妖狐微笑着回答他。

“人人都有自己恐惧的事物,警官先生。”

“我无法向你提供什么保护。”

“你会的。”妖狐险些脱口而出,不过他很好地控制住了自己的舌头,考虑一番。“我能保护我自己。”这个答案好像也怪怪的。妖狐垂着眼,用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着自己额头一侧几撮短短的头发。向来是妙语连珠的接话小能手开始选择回避这个问题。

“明早九点在滑冰场见。”

撂下这一句话,大天狗就拿起放在腿边的公文包准备离开。妖狐还没来得及消化完那句话里头的信息量,不这句话本身的意思很简单,但大天狗这样说就代表他愿意两个人一起解决这个案子了?

“等等,这么晚了,你考不考虑……”

“不。”

又来了。

妖狐起身想拦他,结果对方跨了两三步就抵达了门口。他喊了大天狗一声,可当那人捏着门把手转头看着自己时妖狐又觉词穷。他知道自己此时不在状态。反倒是大天狗垂眸思考了一会,替他接了半句。

“你一个人住害怕的话,可以找你父亲给你雇几个保镖。”

青年哑然半晌,忽地笑开嘴角。乌云后踟蹰已久的太阳展露出金色容颜,顷刻挥去阴霾。

“好提议,不知道平安警局的第一警探愿不愿意抽空担下此任?”

大天狗嗤笑一声以替回应,妖狐久久瞩视着那背影,空间的阻隔也不能让他挪开视线。

从妖狐家里出来时,天空只剩下几枚细小的星星支撑起所有亮度。藏匿于密云后头的月亮,今天忘记散下如水银芒。

他回头看了一眼住宅二层的光亮,轻薄的纱帘在空中荡起,像是告别时手中挥舞的方巾。

另一种可能——这些不过是这个人施展的另一种障眼法。

妖狐从淋浴间出来,从冰箱里翻出一个入狱前才买的苹果。虽然没有那时新鲜,多亏现代农药赐予的防腐能力,离腐坏还差得很远。

比爱情要久远许多。

他按亮手机屏幕,瞥见白色数字下的未接来电时,小小地惊讶了一下。回拨了两次,那个人才接听。

“怎么突然有空给我打电话?”

“……你等等。”

电话那头响起了一堆金属碰撞的清脆声响,妖狐耐心地啃着苹果。透过分贝不高的杂音可以判断出,他现在应该移动到类似阳台的位置。

“你被那个人放出来了?”

妖狐随口应了一声,怎么听都觉得荒的语气里有幸灾乐祸的痕迹。又审视着瘦削的果核寻思了片刻,最终不打算计较这些。

“他已经查到你头上了,你和你家小公主留点心。”

 “多谢叮嘱。”

荒把手臂上沾到的一点淀粉抹去,换了一只耳朵听电话。

“所以这算是你的决定么?”

“是啊,不然还能怎么样。”

荒微掩起双眼,低矮居民楼的内部诞生出一朵又一朵的光,其中贮藏着同样细小的人声。

他认为这个问题不该被如此轻视。那位先生很久以前说过,他们做的事是在悬崖间走钢索,可当下他觉得妖狐的处境更像是坐在炸弹箱边选择红蓝线,一条连接着的是粉身碎骨,另一条连接的也不是安枕无忧。

“那该小心的人可不是我。”

妖狐待的房间太空旷,以至于他此时的笑声略微失真。

“一根绳上的蚂蚱,我们四个。”

荒皱着眉头,反驳时语气里伴着锋利的坚决。

“是三个,他不会趟这浑水。”

妖狐和荒认识很多年了,他很清楚荒有多痛恨那种情况的发生,与对那个人的爱恋一样深沉的痛恨。在他和一目连认识之初,妖狐完全想象不出荒深陷恋爱泥沼对一个人死心塌地——还不如想象他踩着20cm的高跟鞋去T台上扭胯。

现实是一条单向前进的波浪线,作为旁观者的妖狐有幸收获并见证了前者的发生。


-

 

翌日早晨9:03,大天狗在经过了自认为是虚度的三分钟的等待后,独身走进了滑冰场。

老式的彩灯招牌在白天看起来灰头土脸,半开放式建筑乍一看有旧时赛马场的风貌。于平安京寥寥几家滑冰场里,Rolling Lake是面积最大的,也是年龄最大的。

偌大的冰场还未到营业时间,尚处于休整状态的冰场里有乳白色的绵绵雾气在低空弥漫。

围栏边的长椅上坐着一个保洁工,横着手机打斗地主。接连输了几盘后胜率掉到了50%以下,他忿忿地把手机关上,这才看见场内已经进入许久的闲散人员。

“先生,那边那位先生。”

他把手机揣进兜里,快步向大天狗走来。

“我们十一点才营业,现在暂时不开放。”

大天狗料到了这种情况的发生,介于上次在电影院的经历,他这次出门时确认了两次自己有没有带相关证件。正当他准备把证件拿出来时,远处跑来了一个人,气喘吁吁地梗在两人之间。

“等一下等一下……”

妖狐顺着气,反手偷偷地拍了下大天狗的胳膊。

保洁工见了妖狐,表情有些诧异。  

“妖狐先生,好久不见,您身体还好么?”  

“挺好的,河童先生。您呢?”  

“还是老样子。”  

河童勉强地扯扯嘴角,他的长相较年龄显小。一双水蓝的眼睛通透明亮,流转间又不经意暴露他内心逐渐开始高涨的不安。  

他望着眼前的两个人。  

“二位是想趁着清净来这滑冰?”  

妖狐像是感到为难似地垂头思索了一会,全然没了之前吊儿郎当的样子。  

“不瞒你说,我们是来调查那件事的。”  

此话一出,河童仿佛被什么东西电了一下,呆楞在原地。  

“这位是我的朋友,副业是侦探。”  

他下意识地捏了捏手指,看向大天狗的眼神里多了几分谨慎防备。大天狗揣测,如果刚刚直接告诉他自己的身份,恐怕这一趟就是白来了。  

妖狐眨了眨眼睛,稍稍拉近了与河童的距离,语气里满是真挚。  

“只是我个人想确认一些事情,我会尽量不打扰你们的。”  

河童没有方才那么警惕,却仍不敢与大天狗对视。  

“哪儿的话,怎么说您和雪女小姐的感情也是……”  

“非常感谢你。”  

妖狐无比感激地走上去,握了握对方的手。这一道,算是将河童的戒备心基本卸去了,忍下胆怯回握了一下妖狐的手。待二人走开几步后,咬咬牙冲着妖狐说了一句。  

“如果有什么需要的我地方请告诉我,我很乐意帮忙。”  

妖狐仅是报以短促的一笑,扭头时那弧度就消减了。  

他们走到了滑冰场的南端。一停下来,大天狗就对他说。  

“你迟到了。”  

妖狐下意识地想翻白眼,却还是忍住了,半举着双手算作投降。  

“我的错。”  

他把手放下来。  

“请尽量别拿出你的身份证件,这里的人因为之前的审讯都对警察神经紧张。”  

大天狗点点头算作妥协,一来一去扯平了。大天狗简单地规划了一下,首先从最早引起注意的柜台录像开始。  

而妖狐因为提前于生物钟起床,又狂奔了一段。只觉得大脑缺氧,两眼被迟来的惺忪围困。大天狗的声音再怎么迷人,现下听起来也像是和尚念经。  

“妖狐先生?”  

虽然说在人多的时候调查不便,但这么早管事的人都没来吧。  

“妖狐先生?”  

他迷迷瞪瞪的世界里除了环绕的梵音竟出现了一个柔柔的女声。费力地爬向清醒的界线,在终点见到了一个熟悉的面孔。妖狐立刻把腰板挺直,变脸如翻书。

“椒图小姐,小生方才失礼了。”

“啊,没有关系,我刚刚还在想到底是不是妖狐先生呢。”

被唤作椒图的女子矜持地掩住嘴角,她穿着裁剪合身的鱼尾裙。底下露出一点纤细的脚踝,走动时乍一看像是海底的人鱼。她微微侧头,打量着坐在一旁沉默的大天狗。

“您今天过来是?”

妖狐顿了了一会,稍微缓和的语气流露出隐蔽的悲伤。

“如果可以的话,我和我的朋友想去监控室那里调取一些资料。是关于……”  

“是关于雪女小姐的事么?”

椒图出言打断了他的话,眼神却在利落的行径后明显黯淡了许多,可眉眼间的情愫仍是柔和的。

“我明白了,请跟我来。”

之前掠过的资料综合今天的印象,大天狗判断出她是个害羞且敏感的人,故而那一次打断让人无法不介怀。

这并不全然出自于话题本身的敏感程度。随后的短短几步路里,只要稍加留心她偷偷望向身侧青年的眼神。答案呼之欲出。

“请随意使用,之后将钥匙拿到前台就可以。”

“谢谢你。”

仿佛是青年的目光太灼人,她轻轻地点点头,离去时的步伐有些仓皇。

在机房里,妖狐第一次面对这种设备。凭借着现代青年对电子产品的强大适应力,上手很快。

“需要10分钟左右全部调取完毕。” 

他向坐在远处皮沙发上的大天狗汇报。大天狗颔首,口头上没有回应。妖狐看穿了他的心思,自顾自地晃到他身边的位置坐下。

“椒图小姐是个可爱的人。”

大天狗睨了他一眼,那副迷人的皮相顶着浅淡的笑容,难以洗净的轻佻。

“我想从她的立场出发,当时警方调查时大概会着重审核。”

妖狐歪着头回想了一会。

“不算太糟,当时的警察没你这么聪明。”

大天狗不说话,他一点不觉得这夸赞里真心实意的纯度有多高。

狭小的空间里机器低沉的轰隆声,散播着同样不明显的热量,将温度一点点举到暖和的范畴。惹得妖狐的眼皮又要纠缠在一起。

他想保持清醒,本想起身给自己倒杯水。一扭头,便撞见废弃已久的饮水机。它披着满身的灰尘,头顶上的水桶看起来自它被剥夺工作权利以后就再无人更换。摇摇头,把一些反胃的画面从脑袋里剔除。

“看来你并不会对每个女孩子出手。”

妖狐一时没反应过来,大天狗埋头于自己带来的笔记本,毕竟平安京不止这一起案子。妖狐饶有兴致地把自己耷拉的身形扶正,这是个有意思的问题,再加上提问者是大天狗,那就是翻倍的有趣。

“很明显,你是个惯犯。”

接连两句的用词都是毫不客气,不过妖狐也无意去纠正。和大天狗相处的时间虽然不算长,在这期间他摸爬滚打出的一个道理就是,千万别和大天狗在言语用词上较真,如果对方是无心的那就是膈应自己。如果是有心的……

“可以这么说,不过也有例外。”

妖狐说出“例外”这个词时,视线很明显地黏着在发问人身上,却被对方有意或无意地选择忽视。大天狗在心里想,椒图比蝴蝶精幸运得多。

文件拷贝的进度条爬过80%,他看了一眼身后的几台机器,它们无一例外地泛着整片的钴蓝光芒。妖狐早已撤回了无用的情感投放,伸了个懒腰后,思维也跟着活络起来。他用指甲磕了磕大天狗笔记本边的玻璃茶几。

“难得你会问这种八卦。”

“只是调查之前那起案件应该掌握的信息。”

意料之中,要用他这四两拨动大天狗的千斤还是有一定难度的。

几台显示屏上大片的钴蓝适时地抖动了一下,图像一个接一个地蹦了出来。妖狐也跟着挪到他身边的转椅上坐下,监视器的画面定格在他的熟人们身上,与生活中他与他们中的一个一同度过的情形也在脑内登场。

同样的人作出不同的动作,说着不同的话语,仿佛倦怠的权利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被世界的目光抢走。有人提前退场,没有人知道谁能看到荒诞戏剧的终幕。

命中注定的处刑或是赦免。

看着看着,妖狐觉出眼睛的酸涩,一如黯然无光的心绪。他厌恶宿命感厌恶任何形式的死亡,他不足够强大的心始终怀疑者舞台上那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人。

妖狐用余光观察着身侧的人,大天狗专注地盯着屏幕。

他是最执着于真相的,什么都阻碍不了他。

被怀疑的两人几乎没有进行过任何口头交流,唯一的接触就是每次荒进入冰场前,会在雪女所在的柜台处取储物柜的钥匙。

“问题应该出在号码牌上。”

妖狐按压着眉骨,往椅背上靠了靠。

“像警匪片里那样,在柜子的夹层里藏东西?”

“我之前调查过这里的柜子,这种老式构造做不到藏什么东西。”

一直盯着那些电子屏让他的脖子和眼睛都很不舒服,妖狐索性看着大天狗的侧脸,暗暗佩服对方丝毫不减的专注力。

“恩……如果是事先在柜子里藏好呢,毕竟她有选择数字的权利。”

大天狗转头看了他一眼,他们的关注点是一致的。

“在监控里,除了客人以外,没有什么工作人员接近柜台。”

事情远比预期的麻烦许多,妖狐打了个哈欠,听见自己的胃在犯嘀咕。

“我们去吃午饭吧?”

没回应。

“我早饭还没吃,你也没吃吧。”

还是没回应。

妖狐叹了口气,又陪他看了一会。突然像是发现新大陆一样惊呼一声,拽住了大天狗的胳膊。

“你看,他每次从冰场出来都会去餐厅,是不是很可疑?”

大天狗把胳膊抽出来,妖狐怕他不信,还餐厅附近的监控视频全调了出来,一个个指给他看。

“下午三四点钟也去,总不会是去吃下午茶吧?恩?”

大天狗只大致扫了几眼,面上还是清清冷冷,不知是信还是不信,妖狐在一旁眼巴巴地等着回话。没过一分钟,大天狗就朝门口偏偏头,他登时来了精神。挎着大天狗的胳膊就往门外走,没走到门跟前,就被大天狗甩开了,妖狐也不挂心,只顾着和他并肩走着。

至今,大天狗也谈不上多信任妖狐,他想换个人也是一样。

妖狐先他一步走到点餐台前,脚步轻飘飘的踩不实,不知道是饿的还是开心的。

等饭菜端上来时,大天狗发现这食量确实比以前长进。不过妖狐吃饭的速度依旧没有比不懂事的小孩快多少。

大天狗把一次性筷子和空饭盒摆整齐,没忍住问了他一句。

“你在监狱里为什么绝食?”

妖狐咀嚼完一口,有些错愕地看着大天狗,摇摇头。

“我没有啊。”

他想了一会,猛地想起来。

“哦,好像是一开始排班有点问题。十二点多的看守拿了一份盒饭递给我,我吃完后他带走了,十二点半来了个新看守,又递给我一份。我说我已经吃过了,他就开始说什么,青少年还在长个子。”

大天狗告诫自己以后这种无意义的问题还是少问得好,妖狐又扒了一口饭咽下。

“他还说什么你这样是对你爸妈的不孝顺,良心会疼什么的……”

 

渡鸦(三)


大天狗提前整一刻钟到达约定地点,一家无论是装修还是定位都不明的餐馆。中古式的桌椅搭配后现代风格突出的吊顶。服务生动作利落地将菜单放到他眼前,五分钟之后姑获鸟就到了。

“您好。”

与那日不同,她化了不怎么浓厚的妆容,唇上涂了明媚的红色系口红。大天狗可以看出她的精神状态不好,之前那种接近于凌冽的气质几乎不见踪影。服务生将菜单放到两人面前,她翻看了许久似乎是想点些什么,最后还是放下了。动作间隙刻意压制的颤抖,悄无声息地爬满喉间震颤的部位。

“我想向您,坦白一件事。”

眼眸抬起的瞬间,大天狗看出她极力控制着已然酝酿成形的情绪。与常人应有的单纯的愧疚与畏缩不同,混杂了许多别的物质。音色底部的喑哑与言语的空隙不谋而合。

“我和妖狐先生之前认识,有一些交情。所以我将那天的录像带掉了包,事实上那天晚上妖狐先生在19:15左右就离开了放映厅。”

大天狗拿过服务生递过来的南洋咖啡,耐心地等候下文。

“我为之前的行为感到愧疚,我希望可以纠正它。”

她从皮包里拿出一盘录像带放在餐桌中央,手指动作僵硬。

“您做了正确的决定。”

大天狗将证物收起来,他对这个案子已经有了百分之七十的把握。这个证人已经交代了她应该交代的一切,可此时他对于她行为的动机产生了一定的探究兴趣。

“恕我冒昧,是什么促使您改变了主意?”

姑获鸟垂下眼睛,眼睑处隐约可见淡淡的青色。过了一会,她扯出一个艰难却又真实的微笑。

“您知道,我自己也有一个女儿。”

语句的流利程度与直觉都让大天狗确信,这就是姑获鸟这么做的理由。

按照惯例,他把录像的内容上传到总局的管理处,并向负责人汇报了案件进展。仅仅过了十分钟不到,总局那边下了指令,立刻拘捕嫌疑人。

大天狗为此感到惊讶,因为在他看来,现在他们手上所掌握的证据并不足以拘捕妖狐。而局长对此给出的解释是,有不愿意透露身份的知情者提供了更为有力的证据。

“现下的当务之急是把嫌疑人控制住。”

电话那头给出的不是解释而是号令,交给自己负责的案子却由别人决定的感觉激起了年轻警察的逆反心理。一小时之后,他还是带着三四个人到达了妖狐的住所。

刚走到前庭就能听到里面音响的吵嚷和人们的欢呼,大天狗示意身后的人先绕到后院,自己一个人径直走到了宅门前。

按响门铃后,他怀疑铃声的分贝在嘈杂的环境里太过微不足道。等了大概三分钟,他试探性地旋转了一下门把手。

门开了,里面的声浪随着大门敞开的角度而逐级增大。首先入目的是走廊上四仰八叉的两个人。大天狗挑挑眉,一抬腿跨过那两个喝得不省人事的。他事先熟悉了一下这栋双层住宅的结构,所以很容易地找到了主客厅。

屋里的顶灯大亮,他本能地在人群聚集的地方找寻目标。出乎意料的是,妖狐并不在三五扎堆的几个群体中间,他和一个留着紫色长发的男人站在沙发边谈笑,对方的体格看起来比他健壮一些。

在他动作之前,妖狐就发现了他。笑得半弯的眼睛一下子睁大,又很快恢复为原样。他简略地和那个人说了些什么。那人瞥了一眼大天狗站的方向,揶揄似地推搡了一下妖狐。

妖狐笑着耸耸肩,从手边的柜台上端了一小杯鸡尾酒走到大天狗面前。

“忙碌的警探先生,下次光临寒舍之前您应该先打个招呼。”

气氛渲染之下,他的嗓音和笑容一样迷离。透明的玻璃杯里盛装的酒液散发出果木香甜,底部的蓝色与眼前人的瞳色相近。

大天狗没有接过那杯酒。清脆的金属叮当作响,青年在光滑又冰冷的镜面看清楚自己的笑容骤然变色。

“我会的。”

大天狗拽紧手铐的另一端,直视着那惊惶的面孔。

下一刻,妖狐就将杯子里的酒泼向警官的脸。抬起右腿要踹对方的下腹未果,趁对方侧身的空档撞开客厅的落地窗飞奔向庭院。

一旁的夜叉留意到那边情况不对,喊了几个人过去想拦住大天狗。然而这几个人都看不出有过格斗经验,唯一还有点样子的夜叉也在十秒内倒地。

抛下身后众人的注目礼与议论,他走到庭院里。妖狐早已被手下的人按在草坪上,绛紫色的发梢与额角的汗珠都带了点泥。

“你们凭什么抓我?”

“证据齐全。”

大天狗如实地重复了一遍局里给他的回答。他示意其他人让出一些空间,然后把妖狐从地上提起来。一对灿金的眼瞳毫无阻拦地瞪着自己,凶狠的火苗隐隐攒动。

蓝橙酒自他的下颚滑过颈部,白色的衬衫领口被染成渐变色的海水。潮湿,与眼前人的怒火,与这之前种种的一切都让大天狗藏匿完好的烦躁再次喧嚣。

“证据齐全?”

妖狐轻笑出声,语气里的讥讽有增无减。

“平安警局的办事效率真是令人惊喜。请让我提醒各位,如果你们的证据在法律中不足以支撑给我安上的罪名,我完全有权利……”

青年的话语戛然而止。其余的警员被眼前这一幕给定住了,他们向来以冷静著称的大天狗警长刚刚一拳打在了这个儒雅青年的脸上。那个闹腾的小家伙遭受了这毫无预警的暴力袭击后,倒是乖乖地闭嘴了。

由于之前医院劫持的前科,大天狗一路都没有放松警惕。行程过半,这之间妖狐只是调整了一次姿势,把脑袋抵在玻璃窗上。高架桥又堵了起来,他们所乘坐的警车在原地静止了一刻钟。

“对不起。”

这是妖狐上车后说的第一句话。他看了看大天狗的衬衫。

酒液分层剥离,干涸成深浅不一的蓝色,反添了一种文艺气息。

“你突然就把手铐拿出来,我有点被吓到了,但你也不应该打我……”

“你该道歉的事不止这件。”

大天狗打断他的自我检讨,随后便一直保持缄默。妖狐有些懊恼地把头又靠回车窗上,把天聊死的人最无趣。据他所知,平安警局明明有不少漂亮姐姐,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有暴力倾向的北极冻土层来逮捕自己。

当警车开进警视厅外门时,他又想通了大天狗这般不多话,约莫是真对他有了点朦胧的小感情。心里登时舒坦多了,和白狼小姐走进审讯室时脚步轻快地活像是要去约会。

大天狗整了整自己的衣衫,忍不住去总务处借了一套衣服,又洗了把脸。透过镜子,无意间瞧见几缕头发被酒液里的糖分黏成几撮。

罪魁祸首现在应该安分地坐在审讯室的椅子上。

他的手指取了些自来水,随意地梳了几下那几撮头发。才晾干没多久的皮肤又挂上三两颗凉凉的水珠,大脑暂时解除了高度戒备状态。

一种微妙的异样感开始在心房的某个角落翻腾。它一直存在,自从他接到了姑获鸟的那封简讯开始。大天狗审视着这起案子至今已经解开的谜题和还待在迷雾里的那部分,直到接到局长要见他的通知。

他叩了叩敞开的木门,局长冲他点点头。两人无言达成的共识——大天狗又可以负责那起走私案了。

“那个实习生不见了,我们已经有四天没有他的一点消息了。”

“他的反追踪能力很强。”

话语脱口的一瞬大天狗就意识到自己分神了。源博雅抬头看了他一眼,取了最上面的两叠报告书给他。

“这期间,青行灯警官整理了他迄今为止的行踪。”

和以往的任何一次一样,他沉默地接过,在原地短暂地停留一会。如果没有别的吩咐,就立即调整到工作模式一档。

“还对于那孩子的案子念念不忘?”

源博雅成功地捕捉到那笔直站姿中的一丝动摇。他为此感到庆幸,在大天狗游荡于人类与机器的两极间他为人类方贡献了微薄力量。

对方又用沉默与一个别无二差的背影告诉他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

据妖狐被押进那间审讯室后经过了六个小时,大天狗走进审讯室,黑玻璃后面的青年看起来像是被不眠不休地折腾了两天。

这不奇怪。长时间一个人暴露于白色强光下能极大地削弱精神能力,程度根据审讯者的精神强弱而产生分级。

负责他的审讯员是清姬,运气还算不错,她明显不想折磨一个长相对自己胃口的有精神病病史的孩子。

“他只是重复,人不是他杀的。”

清姬交叠的双腿掉了个位置,把手里的审讯记录扬了扬。大天狗接过报告看了两眼,又转向坐在玻璃那一端的妖狐。

苍白的灯光与他头顶发丝的光泽融成一团,界限不明。妖狐垂着头,阴影埋起了大半张脸。恍然,大天狗发觉那唇角失去弧度的样子实在是过于落寞。

手机隔着布料震动了两下,大天狗看了一眼妖狐,然后离开了审讯室。那之后,这个人的影子鲜少光顾自己的脑海。他从同事口中听到有关妖狐大大小小的消息——勾搭女警官女看守员,绝食抗议,包括他终于在被关进去的第28个小时认罪。

除了最后一件,其它都勾不起他情绪的波澜。这个狡猾至极的青年的认罪确实占用了他十分钟左右的思考时间,前九分钟三十秒用于猜测他是不是又有什么把戏要耍,剩下三十秒毫无诚意地祝贺了一下他之前下的定论终于得到了证实。

在重新接管这起案件的第三天,漆黑的危机感从长久的沉睡中苏醒,真真切切地缭绕在负责这起案子的人们心中——那个嫌疑犯彻底人间蒸发了。

中央空调的温度很低,冷气从扇叶漆黑的空隙间乌泱泱地压下来,将人们内心逐渐膨胀的焦虑冷却成液体,流入四肢百骸。

大天狗也不例外。

以至于他发现并认出监控里的那个背影时,僵直的身体小幅度地颤了一下。代表春的风轻轻抚过通透冰棱的尖端,后知后觉的融化,寒水坠入已颇具温度的湖泊。

他毫不犹豫地走进办公室,向上级提出了自己的猜想和请求。

源博雅挑挑眉,把手上的水笔放下,然后将红木桌上高度的可观的报告案向旁边挪了挪。

“你有足够的把握?”

大天狗坚决地点点头。

“我希望把他交给我负责。”

“大天狗,我理解你迫切希望接近真实。但他确实是个危险分子,而且即使你的假想正确,这么做也很有可能会使我们前功尽弃。”

在结束语之前他做了适当的停顿,尽管从对方的眼神就可以看出这些话收效甚微。

“我希望你谨慎考虑。”

“我明白。”

大天狗回答得果断利落,一双眼就牢牢地盯准局长刚放下的水笔,意图再明显不过。

被那个谁猜中了,这俩孩子真看对了眼。源博雅在内心苦笑了一下。趁着找印章的空档,有意无意地问了大天狗一句话。

“你相信他所说的话么?”

年轻的警官半眯起眼眸,无比清楚对方这个问题与之前的某些个一样意有所指。回话时的语气里无辜与不屑比例调和得刚好。

“这不重要。”

大天狗再次见到妖狐时他还没醒。透过小小的长方形窗口,蜷起的身体与狱室的其它景致一同被有序分割。他以颔首回应看守探寻的目光,随手合上房门的力度不大不小。

待到他离那张床还有两三步距离时,妖狐揉了揉眼睛,坐起来看着他,眼神涣散。

“早安。”

他咧开嘴角,弯起的双目里能看出他逐步走出睡梦遗留的恍惚。

“或者是午安?”

大天狗打量了一下他,除了毛乱了点,远没有传闻中那样快要抑郁憔悴而终。他把手里提着的一个纸袋放到屋子中央的小桌上。

“去洗把脸,到大门口等我,我带你出去。”

他迷茫地接住了几个命令句,刚想出口问问来龙去脉,那人就只剩一个干脆的回身。

出于人类都有的惯性,他又在床上犯了会迷瞪。伸手扒拉扒拉袋子,东西一件没少,都套在塑料袋里。鉴于他之前领教过的大天狗的脾气,他还是不敢太触怒他。出门找清姬借了把梳子,沾了点水把头发梳顺,又洗了把脸。

对着镜子一照,这几天作息规律良好,脸色都比以前好了许多。走出大门的一刻望着晴朗过头的天空,他理解了为什么电影或是小说里的罪犯出狱后要对着天空呐喊或者张开双臂。

事实上大天狗一点都不打算送妖狐回去,如果不是因为他的亲故一个都联系不上再加上他现在身无分文。妖狐坐上副驾驶座后,颇为惊讶地转向身边的大天狗。

“原来你有车啊?”

“不常开。”

手机屏幕亮起,屏幕刚进入待机界面,就看见各种各样的信息带着各种特效音噼里啪啦地涌进来。妖狐赶紧开启静音,担忧地盯着跃动的信息栏,害怕这个巴掌大的小铁块会撑不住昏死过去。

更新停止了。终结的原因是一通未署名的电话。

妖狐迟疑了一下。

汽车开过一片林荫道,阳光轻盈地穿过繁密编织的枝叶,流动的绿色中被温度烹煮成温润的浅葱色。

那串陌生的数字极有耐心地等待着,或许也可以说明拨号的人有一定的把握。大天狗隐约猜到了来电者的身份。

他的拇指轻轻地划过绿色的接听键。

“不,我和一个警察在一起。”

谈话的内容聚集于日常,妖狐的用词与语气亲和又疏离。他与其他人接触时,经常伴随着一种以消灭间隔为目的的进攻性,被语言容貌与神态包裹得精致可口。但这些在他与那个人的交流之中全无踪迹。

大天狗松开方向盘,舒展了下五指。

工作日的马路没有不堵的时刻。

而哪怕是平安京市长面对烈日下闪着银光的车龙,唯一能做的也只有让他所待的这个小铁皮房子时不时地往前挪动一点。所以大天狗不常开车。

“我有权利选择,是否充当你理想中的角色。”

通话还没结束,部分词语被刻意加重讥诮意味。

看来家庭和平的假象已经被撕破了。

大天狗以为接下来或许会有一段激烈的争吵或是接二连三的冷言冷语。不过妖狐只是换了只手拿电话,然后单方面地保持沉默。另一方也没有失去理智,只不过语速稍微加快了些。

漫长的等待中,大天狗忽然对妖狐的养父产生了一些兴趣。妖狐是接受家庭教育长大且考上大学的,而从他在医院见到妖狐直到现在,大天狗也没有见过哪怕一次他那个富有的养父。他禁不住想象,当妖狐还是一个脸颊粉嫩的娃娃时,就已经做出了一些旁人难以理解的行为。他精明的养父从中看出一些迹象征兆,小心翼翼地将他与社会里那些引燃物隔离。然而……某种程度上来说还是长歪了。

前面车辆急不可耐地鸣笛,大天狗启动引擎,成功避免自己也引起恼人的噪音。然而还没前进三十米,他们就成功进入了地图上下一个暗红色区域段。

妖狐已经放下了电话,没有任何礼貌性的告别或是问候。空出来的手搁在车窗开关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围在周遭的玛瑙色木块。

这可能是大天狗见过他最老实的时候。

他看了一眼地图上的定位,决定改变一下计划。

“你想吃午饭么?”

妖狐看也没看他一眼。

“我不饿。”

三秒之后,他把手指从被阳光晒得发烫的木头上移开,不自然地摸摸鼻尖。

“不过等我们挪到餐厅,我就有胃口了。”

大天狗把车停到了岔路的休息站,餐厅里坐着三两个人,桌上的塑料杯怀抱着静置到分层的咖啡,沉默地矗在一摊水渍里。

他们随意地点了两个价格适中的套餐,挑了餐厅边缘的座位。妖狐窝了一肚子烦心事,像被炎阳烘烤过度的绿色植物,蔫蔫地趴在桌子上拨拉着手机。

大天狗确定并没有什么人注意他们后,把公文包里的档案袋拿出来。

“你见过这个人么?”

他的下巴没有离开桌面,眯眼辨认了一下处于逆光处的照片。

“眼熟,看起来像哪个杂志的模特。”

他眨巴眨巴眼,语调里恢复了点生机。

“你喜欢这口?”

大天狗把整份资料滑到他面前。

“他曾经去过Rolling Lake。我们怀疑他和雪女有联系。”

妖狐大致扫了一遍,抬起头怔怔地注视着他。

“这就是你把我放出来的目的。”

大天狗没有回话,算是默认。

妖狐慢悠悠地把自己从桌子上撑起来,露出了那通电话后的第一个笑容。

“警官,你认为像小生这样的人,是会把自己卷进一个随时会丧命的黑帮走私案里,还是会去坐个两三年牢然后出来改头换面?”

警官暂将目光的凌冽收敛了几分,直觉告诉他,妖狐一定和这件事有关系。他猜到妖狐和那些个怕事的民众一样,不打算把自己卷进什么麻烦里去。对于让妖狐配合这件事,他并没有多少把握。

戴着眼镜的服务生端着他们的食物走来,托盘上的汤碗冒着的热气把他的镜片糊成一团。在走完那惊心动魄的几步后,终于成功地把饭菜放到他们面前。任务完成。

“你有没有想过雪女的死和他有联系。”

他掰断一次性筷子,然后自顾自地开始处理自己那份午餐,用余光观测着对面人的反应。

妖狐一声不吭地对着碗里色香味皆不具的饭菜。不回应,极有可能就是自己最想要的那种回应。不长不短的一段时间,当大天狗碗里的饭下去一半时,那颦起的眉间逐渐有松缓的趋势。妖狐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作为沉默的终点。

“我可以帮你,不过不是因为她。”

面临指向明确的停顿与目光,大天狗毫无破绽的表情松动了一些。他考虑的不是这孩子到底对自己抱着怎样的执着,而是要不要在把他放回家之前,再带他顺路去平安医院做个检查。

“因为我?”

 “当然,”他愉悦地抛了个媚眼,“我们两情相悦。”

举着一筷子土豆丝的手僵在空中,大天狗强忍住一瞬间暴起的想要把这个人押回局子里的欲望,客气地筷子按在碗缘上。

“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

“你不喜欢?”

被调戏方不语,几近冰刃化的视线刺得妖狐忍不住缩了缩脖子。在他想交往的对象中,大天狗大概是能带给他最多恐惧的一个,具有暴力倾向的警察对上本性难移的不法之徒。妖狐不了解的是,只有当他的立场转换为罪犯时大天狗才会对他动手,同时也仅限于法律允许的范围内。

“我以前也以为自己很擅长讨任何人欢心。”

饭后结账时,大天狗自然地付了两个人的钱。收银机后的女孩看他的眼光里不止有赞许,在她的幻想里他们刚刚毫无激情的对话是甜蜜得冒泡的调情。

变得通畅的公路是唯一让大天狗心情由极其糟糕变到中间态度的事物。令人欣慰的是,妖狐也没有再继续和他搭讪。他又接了几通电话,时长很短,他的应答也很正常。没有讥诮,没有冷然,时不时窜出几个有分寸的撩拨与玩笑。

车子最终在东江的中心街偏北一点的地段停下。这附近的住宅很受富豪们青睐——既避免了市井繁华扰人清静的同时也保证了生活便利。

下车后,妖狐从车头绕到主驾驶一侧,敲敲玻璃。

“有个庆祝我从监狱里回来的派对,明晚你要来我家么?”

“不。”

妖狐一手挡住快要摇上的玻璃窗,应对稀有的绝情星人的笑容里渗出点无奈。

“别这么快拒绝呀。”

他抵着下巴作出认真思考的姿态,在大天狗发动引擎前抛下两句话。

“说不定能见到你想见的人,或是打听到什么。”


渡鸦(二)


大天狗没有选择乘地铁回家。坐了三年的地铁,他今天头一次觉得在那么狭小的空间里与那么多陌生人互相交换气息是一件极度令人反胃的事。

踏入客厅时,墙壁上的静音挂钟匀速爬至八点半的位置,无声宣告他比平时晚了整整一个小时到家的事实。

把公文包里的资料拿出来一份份地摆好。慢慢地,原先打算好好研究一番的心思也闲散下来。

妖狐去医院治疗不是一天两天了,偏偏在自己调查这个案子时出了事。像是一种巧合。可就目前而言这只能被视为两个相对独立的小概率事件。妖狐与嫌疑人之间到底有没有联系,还有待推敲。

“小生非常钟意您。”

因为钟意,所以要采用过激到可能要被关进去的方式来吸引注意力?这算什么?动物世界的求偶舞蹈?当下青年间什么时候开始时兴这种求爱方式了?

断了水源的淋蓬头淅淅沥沥地牵出几汩银线似的水流,他用毛巾擦干了发梢。面前的镜子上氤氲了均匀的雾气,把人像糊成界限不分明的色块。

有人做过调查,一个人在沐浴时头脑最清醒。

大天狗咽下一口牛奶后,综合自己方才浴室里的遐想,判定这个调查结果毫无道理。

再次看回桌上一小摞案件材料,最上面的一张就是妖狐的档案资料。证件照拍得很上相,18岁的青年五官棱角更柔和一些。大天狗说不准,这种印象的产生是否受到了其它因素的影响,诸如年龄,诸如他经历过亲眼见过的一些事。

手机屏幕亮起,陌生号码的文本信息。

在划开前的一瞬间,他意识到与这一串数字相关的信息早在大脑的某个抽屉里有备份。

“晚安。”

是妖狐的手机号。

大天狗看着屏幕上的单词,神思游离。等反应过来时,输入栏上也打了一模一样的话语,又被现在这个清醒正常的自己清空同时将此号码拉入黑名单。

绝佳的自我控制力是他在许多方面超越他人的法宝,包括连思绪在内的有形无形之物都是可控的。然而控制有效的前提是充分理解,这包括行事目标的明确与对自我内心的评价。

对妖狐原有的朦胧情绪如一层细细的绒毛遮盖住了前行之路。趁着还未长成大势尽早清除,才是可取之道。可当手里的镰刀一下下挥动时他仍止不住纳闷,莫非是最近几年禁欲太久,怎么如此轻易地就对刚成年的欺诈型青年动了念头。

没人回答,他伫立于心间的一片旷野,看着徒剩荒芜和意识天空降下的层层黑暗。又有不知从哪吹来的风将周身的亮度一点点地卷走。

一夜无梦。

第二天醒来时离六点还差两三分钟,和工作日一样快速地进行洗漱,晨练,早餐。随后就开始着手整理案件。

这起案件并不复杂,总共涉及到两个证人,一个嫌疑人,两个需要调查的场所。嫌疑人称自己订了七点十五分的电影票,与被害人约好了七点在电影院见面。结果自己并没有等到人,等到八点半才接到警察的电话,赶到现场。而根据法医检测,被害人的死亡时间是在晚上八点左右。再加上由电影院工作人员提供的录像表明,嫌疑人在在七点十五到九点之间并没有出来过。

看起来是个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而两位证人分别是电影院的工作人员姑获鸟女士和与被害人同住一个小区的一目连先生。按照传统思路,大天狗首先将注意力集中在了电影院与姑获鸟身上。       

这是一家老电影院了,有传闻说这个月底前会被一位富商收购再改造成一个小型的商业城,又因为占地面积不够所以可能要在上面叠个六七八层楼。脆弱的地基不一定能撑得住,于是乎开发商、投资人、监管局就陷入一场漫长的拉锯战中。

电影院的许多工作人员除了每天研究研究几方势力的推搡,还要抽空考虑考虑自己未来的去处。许多年轻人选择了联合跳槽,而有些年龄稍长就提前走上了退休之路。

大天狗原想拜访的那位证人,姑获鸟,就属于后者。

车窗外的景色在干燥的空气中流动着,街道上的寂寥在清晨的风中回荡到正午。周末的阳光与工作日的没多大差别,但因为少了许多天生疲于奔命的生物的搅动,故而得以安心地沉淀久远。

巴士里一个人也没有,大天狗翻了翻记录用的本子。没有打横线的纸页上的文字排得规整,上面简略地写了几个地址,和需要提出的问题的关键词。

事发之日,她是当日控制室的负责人,自电影开始直到结束都一直待在监控室里。而本来过道里值班的几个人都是影院雇来的临时工,合同期一过就另谋出路去了,踪迹难寻。

也就是不在场证明的提供来源仅有一个。

大天狗看过电影院的平面地图,从放映厅一出来就是走廊,只要从放映厅一出来就会被摄像机捕捉到。他留意了一下放映厅内通风管道的尺寸,勉勉强强能塞下一个人。但这么做有极大的可能性被其他观众看见,而且即使一开场就行动,可到达最近的出口也离雪女居住的小区有一定的距离,时间点难以契合。

这个可能性基本可以排除。

门铃响之后,他听见了较为轻巧的脚步声。短暂的停顿,应该是在通过门上的猫眼观察外部情况。

处事谨慎。

正当大天狗准备再熟悉一下这个证人的个体资料时,门缓缓地敞开来。

姑获鸟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许多,与样貌或是保养无关,而是源于举止气质透出的一种女性身上鲜有的硬朗与挺拔。

她给客人倒茶水时乌黑柔顺的头发长长地垂下,将本就不大的脸又遮去一些。

嘘寒问暖点到为止,当话题走入正轨前她稍稍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摆,神色透出些微不安。

在姑获鸟的证词与她提供的录像里,妖狐确实在电影开场前走进了放映厅,而电影快要结束他才步履匆忙地出来。

关于这场询问,大天狗认为姑获鸟表现得过于恰当,既不会过于慌张无措也不会过于漠然,很好地诠释着自己在这起案件里的角色。

问答流程开始变得机械化,大天狗没有了做记录的兴趣,没必要把之前已经有过的答案再抄一遍。双眼的聚焦点无意间落在了她身后的小型立柜上,那上面摆着一个相框,没有积灰尘。相片里是一个孩子拿着一支网在捉蝴蝶,他的笑容和那时的晴空一同被笼上一层苍黄。时光落下的灰尘谁也无法拭净。

“这是您的孩子?”

姑获鸟有些疑惑地偏偏头,这才发现大天狗指的是什么。停顿片刻,小巧丰润的嘴唇微微张开,声音却被抽离了只剩下沉吟。她漂亮的下颚微微低下,紧闭着嘴唇看着自己茶杯上飘起的水雾。

时间就此掉入静止与缓慢流动的缝隙。

当她再度抬眼时,目光里挽起一席碎玉般的细腻光泽。

“不,她是我领养的。”

完完全全一份普通母亲的慈爱。

大天狗了然。对于某些人来说,所谓的坚韧是构筑在对于重要事物的保护欲之上的。

从姑获鸟家里出来时大概是中午十一点,盛夏的阳光将眼前的世界剖析得过于清晰,炫耀似地在行人弯曲突出的颈椎骨上舞蹈。

温度将食欲剐尽,同时也逼迫着他快步走进一个凉快的快餐店。

点单的时候又一眼瞟见了后厨惨不忍睹的卫生状况,于是菜单上的任何菜肴都失去了各自的吸引力。他点了份最便宜的排骨饭,为了避免当它冒着热气摆在自己面前时那些画面又一遍遍地在自己脑袋里宣扬存在感,他选择再温习一下档案。

死者的名字是雪女,今年21岁,是一家滑冰场的工作人员,没有受过大学教育。死亡地点是自己家,一座离这里大概有四五站距离的居民区,那周边还没有开通地铁。

综合之前警员拜访雪女家属时的记录,死者的故乡远在麓川县。她是家里最小的女儿。当知晓异地打工的女儿去世之后,两位白发苍苍的老人的第一反应是茫然,那之后也没有流露出多么深的悲痛。他们不知道雪女在外面过得怎么样,不知道她和谁待在一起,也不知道她在哪里工作。家里的孩子很多,她既不是老大也不是老小,平时不怎么爱说话。学习成绩不算突出考不出那个小县城,于是打定主意自己进城。

没有复杂的社会关系和背景,案发后稍加打点就可以省去诸多麻烦。

餐盘摆在他面前,排骨饭和飘着蛋花的汤。大天狗翻着之前有人提供的雪女与妖狐的合照,几乎都是青年举着手机揽着她,笑得一脸模范情侣。相比之下雪女就显得太过冷淡,像极了上街买个菜结果被外国游客拉着要合照的本地人。

想到这他手一抖,勺子里的汤泼了点在托盘里。那些后厨里倒胃口的画面趁虚而入,他果断地放下汤匙,走出了这个凉快的狭小空间。

下午14:00的街道亮度缓和一点,可热度却没有退让之意。

大天狗坐在长凳上等巴士,金属的滚烫透过西装裤切实地传达到皮肤表面。远处的街道拐角很安静,凝神静听有没有引擎的轰鸣,恍若间却听到了柏油路被炙烤时发出滋滋的声音。路面上透明的热浪扭曲,听觉和视觉上的双重窒息。

他又开始翻起了两个人交往时的照片和文字记录。几乎没有过争吵,也没有什么海誓山盟和干柴烈火。妖狐只是偶尔晒晒照片,发一两句表白夸赞的话。而雪女本来就鲜少发动态,寥寥几条又都是类似于生活感悟。唯一一条算是表明两人关系的,是一张曝光不足的却可以看得出拍摄者刻意找寻过角度的照片,对象大概是一枚戒指,没有配任何文字。

破旧不堪的巴士在他面前刹住,掀起层层叠叠的黄土灰烟。颠簸的几十分钟让内耳平衡功能毫无问题的他也觉得胃里恶心,下车的一瞬间,他竟从呛人的尾气觉出了清新意味。目的地就在车站旁边,小区大门上头挂着个铁牌,贴着质量粗劣的四个大字“青柏小区”。

大天狗路过楼下的器械区时有一个穿着裙子的小女孩在荡秋千,膝盖和脸颊都红扑扑的。

她的小腿停止蹬动,让秋千停在最低点,好打量这个陌生人。

斑驳的绿漆铁门,这里的门都上了门禁。他正准备去保安亭找保安帮忙时,那个小女孩从秋千上跳下来,登登跑过来。手里攥着个小圆片,她举起小拳头蹦了一下,刚好通过感应器。

她扬起头直直地看着比自己高大许多的男子,大天狗身上没带糖果或者别的可以讨小孩子开心的物件,于是只能干巴巴地道声谢。蹲下身,拍拍小孩的肩膀。

对方咧嘴笑了笑,也郑重地回拍他的肩膀,然后一蹦一跳地跑回了秋千边。

他上到三楼,领屋的门上写着房屋出租几个大字,从上面的灰尘判断应该有段时间没人来过这儿了。

门口拉起黄色的警戒线,原来的钢门与屋子里的白墙一起被烟熏成一个颜色。所幸消防员来得及时,现场没有被破坏。

粗略地估计了一下,这间屋子的面积在90平方米左右。

踩着客厅焦黑的地板,走向浴室,放置牙刷杯的铁架台和瓷砖上都铺了层厚厚的灰。

尸体是在浴缸里被发现的。当时拍摄的照片里紧闭双目的女子横躺在浴缸里,露出雪白的肩头和一截小腿。她的周身浮着几朵红色的玫瑰花瓣,凶手刻意营造的美感。没有脚印,没有指纹。

值得注意的细节是,浴缸周围的地砖上也有一滩血水和几片花瓣。这说明花瓣和热水是提前准备好的,等到她准备进去沐浴时遭到了杀害。

这是最佳的处理方式么?

由于朝向问题,这个房间比其它房间阴冷许多。大天狗翻了翻医检报告。

法医确定致命伤是腹部一道切口,凶器在浴缸底部被发现,一把水果刀。是除此外没有别的外伤。死亡时间的判断受温度影响而变得不确切,合理的猜测是晚上20:00左右。 

现场没有打斗过的痕迹,浴室的陈设也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他离开这个有些阴冷的房间,去往最早的起火地——厨房。警方调查时,于安放煤气罐的位置附近发现了某种遥控装置的碎片。与它对应的遥控器在浴缸里被发现,具检测这是一种市面上不难买的引燃装置。刀架的碎片和众多碗碟的碎片躺在一起,大天狗小心地绕过它们走向门口。这个地方已经被烧得什么都不剩了。

他来到被害人的卧室,和浴室一样,这里也被烈火抹尽一切痕迹。房内的陈设过于简单,只有几件基础家具,找不到可以体现屋主兴趣爱好的物件。

梳妆台上有什么反射出亮光,从一个被人遗忘已久的角落唤起警官的注意。一枚铂金戒指,镶了小圈的蓝色宝石,戒尾刻着“Snow White”的字样。

看起来像之前照片里那个。

在大天狗的理解里,送戒指就约等于是类似求婚,再不济也是定情信物,可他又想起了那绝大多数姑娘都可以免费领取的笑容,开始怀疑起这价值不菲的金属环的意义。

等他从居民楼里走出来,已是暮色四合。秋千上空无一人,微凉的风刮过两条细瘦铁链发出孤单的响声。

他翻了翻小本子,上面列着今天最后一个需要拜访的证人的住址,就在雪女斜对面的那个单元。姓名一目连,职业是小学教师,年龄26岁。

门铃响了三下后,屋内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开门的是一个面相斯文的男人,长长的额发盖住了右边的眼睛。

“您好,请问一目连先生是住在这里么?”

“我就是。”

他侧着脑袋,用露在外面的那一只眼睛打量着大天狗。

“您是大天狗先生?”

“请进。”

在一目连准备茶水的空档,大天狗打量了一下整间屋子。和雪女那栋单元楼的构造相近,但是因为构造与朝向不同所以面积大了30平方米左右。相较于之前被害人的房屋布置,这里更富有生活气息。

鞋柜上的鞋摆放得整整齐齐的,大天狗瞥见有两双鞋的尺码和其余几双有一定差距。他忽然听见了远处的卧房里依稀可闻的淋浴声。

资料上显示一目连应该是独自居住。

大天狗忍不住站起身来四下观察,房间里的第二个人生活的痕迹很浅淡。

当一目连把手里的两杯茶放好时,他立刻就提出了这个疑问。

“您是一个人居住么?”

“恩,算是吧。不过最近有一个朋友在我这借住。”

一目连偏头看了一眼卧室的方向。

“他现在在洗澡。”

大天狗略微颔首,不打算在这个关联性甚小的问题上神经过敏。他将关注的重心放到两人的谈话上。

一目连是那天第一个打电话给消防队的人,他当时从学校加班完回到家里。站在门口正打算开门时,突然听到对面的单元有住房有爆鸣声,随后就看见有火光亮起。

“您对雪女小姐有什么印象么?”

一目连想了想,回答的语气不太确切。

“似乎是一个性格比较文静的女孩子。”

“您之前提到过,在等待消防车的过程中,看到有人从楼上的窗户跳下来。”

“是的,因为很担心里面的住户,所以我打电话给消防以后迅速下了楼,想看看有没有办法让火势减小。”

他顿了一下,下意识地抿了抿被茶水湿润的嘴唇,努力地回想着那日的情形。

“当时在靠近居民楼的西侧,我看见有一个人通过窗户跳了下来。“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然后踉跄着跑步离开了。”

有很大的可能性这个人就是凶手。大天狗斟酌着当下的气氛,适时地发问。

“你有看清楚他的相貌么?”

那只漂亮的眼睛流露出愧疚的神色,一目连低头看着放在膝盖上的双手。

“没有,他当时身在暗处,如您所知我的视力并不是很好。”

大天狗点点头,从文件夹里取出一张照片,放在他眼前。

“你觉得他的体格特征和这个人有相似之处么?”

露出的一只眼睛眨动了一下,显而易见的惊讶里掺杂着一点困惑。

“这是……妖狐先生?”

“你们认识?”

“谈不上认识,我听说他和雪女小姐正在交往,偶尔能看到他出入这个小区。”

在一目连的印象中,妖狐是一个十分随和的人,对小区里的孩子们也很好。偶尔会看见他带一些小玩具或是花,糖果分发给他们。有几次正面遇见时,对方还会对自己友善地微笑,寒暄几句。

他明白现下这个警官将妖狐列为嫌疑人之列,这让一目连很讶异。

“您怀疑妖狐先生是凶手?”

大天狗没有把照片收回去,只是如实回答。

“他身上的疑点最多。”

一目连没有对方的一两句话就对妖狐起疑心,却还是很认真地回想了一下那个人身高和体形等特点。

记忆一帧一帧地回放,最终停下的画面是那个男人看向自己的模样。其实一目连本可以追上去,却硬是被那人的眼神给定在原地,动弹不得。

无措与仓惶渐渐趋于平息,除此之外还有一些他极力压制的某种特别的情愫,质地厚重得能将那双眼睛里动人心魄的明亮淹没。

等一目连回过神来,他已经不见了踪影。只剩下交替的红蓝灯光,巨大的消防车,水柱喷洒在耀眼得过分的火焰上。有一个警察向自己走来询问情况,一目连这才从类似于被催眠亦或是施蛊的状态下解脱。但一目连不认为他的精神在那一瞬间受到了干扰,他确切地认识到以自己的视力是无法看清那个人的相貌的。

“很抱歉,那个人的体格特征我有些记不清了。”

来自陌生人的注视开始带有审视性质,一目连明白他在质疑自己证言的真实性。他有些内疚地捏紧自己交握的双手,然而心底却清楚自己方才所言没有半点虚假。

他小心地考量着词句,说出了内心的判断。

“妖狐先生,他看起来不像是会做这种事的人。”

警官没有回话,但一目连清晰地看见那冷然的眼瞳里微妙的嘲讽色彩。

这已经是大天狗最后的问题,他向一目连鞠了一躬后就离开了。走到门口时,他短暂地驻足,对于证人身份不明的同居者怀有一定的好奇,不过一目连探询的目光打消了他追问的主意。

卧室卫浴间水声随着关门声戛然而止。

没过一会,一个高挑的男子晃进客厅。一目连看着对方头上松松垮垮搭着的一条浴巾,禁不住起身告诫他不尽快把头发擦干净是要头疼的。

对方象征性地揩了两把,一目连叹了口气,把他拉到自己身边坐着,细细地摩挲着那人沾湿了还是有些张扬的头发。那人也不反抗,拿起桌上的遥控器打开了电视。打扮得体的新闻女主播流利地念出一长串句子,声音清丽又缺乏人情。

他听了几句,忽然侧头问身后的一目连。

“警察?”

“恩,他是来调查雪女小姐的那起案子的。”

通过对方动作中的细微变化,荒能明白他现在的心情。

一目连在为自己没有帮上忙自责。他总是这样,即便自己已经做得足够足够多了。

原本湿漉漉的头发在那双手里变得乖顺了一些,当一目连轻轻地把它们拢起时,荒却忽然往后倒了下来。眼眸里倒映着倒立着他的反应不及。往日总耷拉着的嘴角都盈起捉弄性的弧度。

他捉着枕在自己脑后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放到唇边,温热的呼吸散落在湿润的皮肤上。牢牢地盯着一目连眼里的错愕被一汪熟悉的温柔取代,然后用微凉的指腹轻轻摩挲自己的脸颊。

笑容里的爱意一样含蓄又过分美好,像是拂晓弥漫于静谧远空的星辰。

电视机上画面从直播室切换到了某个拉了围栏的居民区,播音员的声音透过建筑工地的纷扬灰尘依旧清晰可闻。

“参议员黑晴明院长就此次旧地改建计划提出了以下几条方针……”

荒从那温暖的怀抱里直起身。

“明天可以陪我去趟超市么?”

一目连本能地答应了一声。极其普通的对答,可荒自那之后背对着自己许久。天光被落地窗过滤成清凉的绿,将他的背部线条描绘成沉默的黑。

 “这次可能要在你家里打扰一段时间。”

 

-

 

电影院里,窝在低矮沙发上的女孩同她的闺蜜窃窃私语,话题对象是那个不远处站着的一个留着浅金色短发的男人。

“他的腿好长。”

“坐那种椅子的话,脚一定可以着地的吧?”

话还没说完,那个人就如她们期望的那样就近找了一个高脚凳坐下。

哎呀,果然稳稳地踩在地上了呢。

大天狗对来自陌生人的观测毫无知觉。他和电影院的经理协调了很久,才上任没几天的小鹿男对于这个自称警察的人所提及的案件一无所知,秉着谨慎为上的原则死活不让他进去查看地形。大天狗出来时没有带警员证,于是只能等着自己的上司与影院的领导沟通。

他坐在高脚凳上,本来想梳理一下今天做的记录。可感官与神经已然在均温30度的白日里运作了好几个小时,现下被电影院凉凉的空气与机械电子噪声包裹着,他失去了继续脑力劳动的欲望。

来电影院是一个错误的决定。

感官像是套在塑料袋里。

他打开手机,翻着邮件,翻着档案,翻着信息……

“晚安。”

视野在模糊与清晰之间游离,可这一切的目的像是慢速子弹,缓慢又彻底地冲破了迷蒙。大天狗意识到自己正在做什么,应该做什么。

小鹿男见他一个人等着有点可怜,就挨到他身边坐着陪他。

“您渴不渴?”

大天狗抬头看了他一眼,摇摇头。小鹿男仔细地观察了他一会,认为他可能真的是个警察。自己好像耽误了对方办公?出于一些补救的心态,他想帮忙出点力。

“您要找的凶手找什么样啊。”

就现阶段来说,应该称呼为嫌疑人。

默默地在心里纠正过,大天狗还是把妖狐的照片凑到那双水灵的大眼睛前。大眼睛被主人勒令着认真地注视了几十秒后,大天狗可以看出结果不尽人意。

坐在沙发上的女孩们关注着这边的动态。其中一个离得近,一眼瞥见了那张照片,疑惑地嘀咕了一句,恰巧被小鹿男听见,于是他从大天狗手里夺过照片冲到她们面前。两个女孩当即受到了一定的惊吓,百分之九十是因为这位刚刚一直背对着她们的经理的颜值。

这睫毛是贴上去的吧、用的什么牌子的护肤品、眼睛的颜色也很漂亮、很想摸一下他的头发……眼神交流取缔了一定会被判定为骚扰的言语。小鹿男不理解她们为什么不愿意正视自己。

其中一个女孩忽然瞄见他身后正朝这里走来的大天狗,一下子反应过来,暗暗拽了一把身旁的朋友。两人齐声否决。

“不,我不认识这个人。”

“我,我也是。”

大天狗从他手里把照片抽回来收好,同时也有一定的把握认为这两个人多多少少见过妖狐。不过一般民众往往不愿意掺和到刑事案件中,这种情况很常见。

女孩们心里愈发胆怯。她们故意翻开手机确认时间,高声商量着在开演前先去外面买点零嘴垫垫肚子,然后挽着胳膊就准备走。

“任何有关的消息都可以,这件事很重要。”

大天狗出声后,那两双小巧的鞋跟踩在地板上不再前进,然后犹疑着转了个圈。她们不安地看着他,希冀从他身上寻求一种远期的保护。最终,她们中的一个人开了口。

“只是,那天晚上恰巧见到而已。因为他提着印有CIP标志的购物袋,所以稍微留意了一下。”

旁边的女孩接着道。

“我看见他和一个工作人员说了几句话,把袋子交给那个人后就进了放映厅。”

“是这个人么?”

“恩恩,是她。”

他想起了姑获鸟和当日那批员工的离职日期很接近,都是在案件搁置后的一段时间内。两个女孩也不似方才那般畏缩。

“两个人看起来关系很好的样子。”

“可看起来长得并不像。”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大天狗向她们简略地颔首示以谢意,径直走到影院外听电话。留下的三人中,小鹿男看到事情有了进展心里有些开心,一个劲地向两个女生道谢。

门外的过道并没有安静多少,但至少没那么多电子产品和散发着热气的人。现下大天狗并不在乎这些。

“这间影院的搜查令可能需要晚两天才能批放,他们领导暂时不在本市……”

“好。”

电话那头的青行灯有些诧异,放下手中搅拌着红茶的小瓷匙。

“这么难得,没有无理取闹。”

“我什么时候无理取闹过。”

虽然语调里感情成分还是少得可怜,但青行灯能听出来大天狗现在的心情算是个小晴天。

合理规整的织布中,他寻觅到了引导他解开谜底的丝线,可要继续拆针扯线远非是这一根线就能做到的。

地铁外面鲜艳的广告灯板轮换着印亮他无表情的面孔。而当光芒隐去,他看见玻璃面上其他人的倒影,一天将尽时的疲惫茫然。

在很久很久以前,生灵围绕在火堆边,看着火光不可企及之处的无边黑暗和缀满星星的天空,也曾被这样的感觉所吞噬。像是回归于襁褓时代,我们尚未有行动能力。星星上垂下的绳索拴着摇篮,一点点往下投放。将婴孩们沉入深不见底的黑色海涛里,所有表情在即将沉没入海中的前一刻凝固。

它们属于昨日。

一反常态,直至应该入睡前的十分钟,大天狗仍然在思考那起案子。

他以前从不把工作上的思考延续到睡床上,可这一次他想这么做。

手机振动了两下。

他伸出去的手在空中停滞了两秒,才慢慢地把发亮的屏幕挪到眼前。发件人是姑获鸟。

“很抱歉,这么晚还来打扰您。若您有空,明日下午可否与我见一面?”


渡鸦(一)

*现代paro,偏悬疑推理向,逻辑bug有

*隐性cp荒x一目连

*什么时候都不能少的两条:人物ooc,请自带避雷针

 

 


“你确定你需要这份工作?”

大天狗点点头。

平安医院的院长安倍晴明有些吃惊,又扫了一遍这人的简历。大天狗,今年25岁,三年前毕业于TGB警校,理论与实践成绩优秀,每一年的评选表彰上皆有入列……工作以前所获的各种奖项填满了半个A4纸,可毕业后的工作信息栏上是一片空白。

助理小心地给两人各递上一杯麦茶,视线在应聘者英俊的侧脸上多停了一会,后者对此似乎浑然不觉。

“有哪一点不合要求?”

“不,没有。”

晴明笑着摇摇头,内心仍是觉着这人来自己这个小医院当个保安未免太屈才。

“明天开始就可以来上班了。”

他拿起桌上的一张便签在上面写了几个字,又简单交待了几句,就让他去总务处领取工作服。大天狗不多言,站起身来向他微微颔首。

“告辞。”

大天狗拿着晴明给的小纸片往总务处走,沿途又收获了大把小护士们含蓄存情的目光。而不久之后,当她们得知大天狗是他们医院的新任保安时,那眼光里转瞬就沸腾成狂热的爱慕。

他拎着一袋工作服,在地铁里享受了半小时平安京特色拥挤,回到了自己的公寓。

冷色灯光从顶上一点四溢到房间各处,所有物件的摆设和他离去之前无差。

把冰箱里的三明治放进微波炉里,打开笔记本电脑。新邮件提醒从浏览器一侧弹出,7封未读。大天狗随手拿起桌上冷透的咖啡解渴,却被那滋味逼得连渴意都涌退大半。

他皱皱眉头,不打算再碰那杯东西,开始浏览邮件。

在一堆橙色的“ad”里点开了唯一一封蓝色的“happy birthday”,发件人显示为“Final Club”。

湛蓝的眼睛专注地朝向上面的每一个字,语句表面意义的寒暄在大脑中熟练地转换成机密信息。

大天狗,今年25岁,三年前毕业于TGB警校,理论与实践成绩优秀,每一年的评选表彰上皆有入列。毕业后立即参与了工作,进入了平安警局的刑侦组,最近刚接到一起黑帮走私案。

现阶段被分配的工作——密切关注身份为平安医院实习医生的嫌疑人。

加密压缩包里有嫌疑人的照片。

发型很张扬。

这是大天狗对于这个名叫荒的嫌疑人的第一印象。

微波炉发出“叮”的脆响。

随手删除邮件,他把笔记本电脑合上,从厨房的微波炉里取出自己过分简单的晚餐,然后坐到餐桌边郑重其事地享用。

如果有人看到这场景一定会对这颇具仪式感的行为进行评论,加上各种主观意见并综合各种客观因素,不过不会有人看到。

他赤条条地来到这个世界的第25年后是单身,但并不是在这25年里没有合适的心仪的对象。在年龄是一字打头时,他和许多人一样经历过差不多一两段感情。可他很快就悟出谈恋爱这个过程不过是吹泡泡糖,口味和牌子影响的是心情或是泡泡能吹多大,改变不了糖果破灭后两人呼吸着香精色素的余韵又相看尴尬的事实。

“那是因为你没有遇见一个对的人。”

曾几何时,身为前辈的青行灯一边这样开导着他,一边随手从他的笔筒里顺去一支圆珠笔。当然青行灯自己也清楚,即使是请来世界各地神话里的爱神对着这块顽石吹拉弹唱一整天也不一定奏效。

人不应该把时间浪费在虚无的事上,刚正不阿的警察模范如是说。

有这个时间不如好好地去实现自我价值,践行人间大义。

某种程度上来说,大天狗的工作尽管危险,却因为比许多人少了一份对无谓之物的患得患失而更为轻松。

他早上6:30起床,晨练,然后坐地铁去平安医院。一身并不怎么合体的保安制服丝毫不能动摇他的内心,代表正义的太阳光每天都将照耀在前进之路上。

尽管在现代化社会里,正义之光偶尔也会遭遇雾霾。

保安的工作还算轻松,基本只要在规定的时间内坐在十平方米左右的保安室里就行了。大天狗一直是这样认为的,直到他目睹哭闹的孩子和纠缠不休的大人进进出出,嘴巴像喇叭一样,从这一头响彻到那一头。

真正的病患经过这么一折腾,估计会更虚弱。

被噪音轰炸了一整个上午,他更加笃信以后大病小病都要自己消化。

等到吃午饭的时间,大堂才终于清净下来。

他开始翻看上午的监视记录,那个实习生只出来过一次,是和一位医生一起送一位年纪很大的病患出来,活动范围仅仅是止步于门口。

顺带浏览了一下近一周的监控录像,同样没有任何可疑之处。

这并不意外。据警局提供的信息,这个罪犯的心理素质与各项能力都极佳,很沉得住气也极不易显露破绽。

大天狗往下拨了拨鼠标滚轮,正打算调出近一个月的录像,却被一个声音打断。

“你好呀,你是新来的么?”

面前立着一个清瘦的青年,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隔着玻璃窗向自己倾身。

大天狗看了他一眼,默不作声地点点头。

对方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和五官很配。

“再不去食堂吃饭的话,可选择的饭菜会很少哦。”

他抛开了电脑屏幕,彻彻底底地望着这个青年,最终也只是从鼻子里哼出一个“嗯”字。

青年耸耸肩,似乎对他的漠然不怎么在意,独自朝食堂走去。

在狗血的电视剧或是狗血的小说中,接下来发生的故事应该就是他们一路经过各种意外然后爱上彼此,再经过小情侣都会有的九九八十一难,最后修成正果解锁婚后幸福生活。

可,这是现实。

不到三天,这一句话末尾的标点就改成了问号。

大天狗本是吝啬于在无用的人身上多花一分一毫的心思,可这青年频繁地与自己搭话,逮住各种时间黏在自己身边。

一来二去,出于身份掩护的考虑大天狗不想显得太孤僻,又出于那青年的长相与言谈都找不到让他腻烦的地方,两人渐渐熟络起来。

青年的名字是妖狐,家教还不错,皮相生得漂亮性子也八面玲珑。对医院里的女性相对于男性来说更热情一些,满嘴甜话说得几个小护士面红耳赤。他自称自己已经22岁了。大天狗不相信,这种人嘴里往往蹦不了几句实话。

那之后的某天,大天狗再一次于十五分钟内解决完自己的午餐,他放下筷子,审视起对面盘子里还剩的三分之二的米饭。

“你得了什么病?”

“嗯?”

妖狐抬起头,似乎对大天狗的问题有些意外。

“正常人是不需要天天来这的。”

“说得也是呢。”

他微微侧头,笑得一派温良无害。

大天狗对于他的行为举止已经有所了解,他猜测妖狐可能不打算回答这个问题。妖狐垂着眼,继续慢腾腾地挖盘子里的饭。

“是精神方面的疾病。”

他的声音很轻,面上却没起什么波澜。

“很严重?”

金色瞳底涌上的黯色被敏锐地捕捉到,大天狗思考着刚才的追问是不是有些失礼。笑容浅淡到几乎消失,却在蝴蝶精护士走近之前又恢复了常态。

在扭捏的年轻护士开口前,妖狐先出言将她从无措中解救出来。

“蝴蝶精小姐,我想你或许是要带给我些好消息。”

蝴蝶精愣了愣。

“比如,从明天开始我就不用再来这儿了。”

娇小的护士用手指抵着下巴,仔细地回想了一会。

“晴明院长好像没有和我说起过。”

“那还真是遗憾。”

他摆出一副沮丧的表情,轻而易举地换来女性特有的柔软同情。

“别担心妖狐先生,你会好起来的。”

“感谢你这么说,凡是美丽的小姐所言神明皆愿意听取。”

蝴蝶精的脸更红了,但却稍稍放松了一些。她看了看坐在一边的大天狗。

“您和大天狗先生是朋友么?”

“算是?”

妖狐求证似地看向一直没说话的大天狗,对方显然是这样的问题毫无兴趣,一言不发地端起空的碗盘走向洗碗槽。蝴蝶精有些困惑,妖狐朝她耸耸肩,大意是这个人的脾性就是这样。

下班后,大天狗抽空回了一趟警局的档案室,在走廊上却遇上了八百年没见的同行。青行灯拍了拍手,指尖的靛蓝衬得手指愈发白嫩。

“恭喜。”

他想起上次的生日邮件,不理会对方的调侃,径直推开档案室的大门。留得青行灯一个人在原地感叹,刚进局子时的性格还可爱一些。

顺着序列表,找到加密柜列,把最近的调查报告存了进去。顺便翻看了一下其他调查人的反馈,同样没什么新收获。明明只是个大学在读的研究生,大天狗数了一下目前为止档案少得可怜的页数,回忆了下自己大学时好像没有这么强的反跟踪能力。

在即将走出门时,他停在倒数第二排柜列前。出于某种不应该产生的好奇心,大天狗寻找了一下除了目标以外的某个人的档案。

他把那本档案抽出来时,意外地发现妖狐的档案比嫌疑人的厚上一倍多。他瞟了一眼年龄一栏,“19岁”。

果然没超过二十。

家庭住址在东江区,无父无母自幼被收养。他回忆了一下那一带人们的普遍生活水平,判断出收养他的人家底还是相当丰厚的。

从小到大接受的是家庭教育,在18岁时被平安京当地的一所大学的金融系录入,那所大学的金融系相当出名。

金融,他想了想,那人的气质还是更容易与艺术创作之类的工作联想在一起。再往下是……

大天狗微微睁大眼睛。

这个看起来未褪尽稚嫩气的青年,在一个月以前被怀疑纵火把自己的女友烧死在家里。他的身上留有诸多疑点,同时也有很可靠的不在场证明,犯人至今没有找到。在女友去世的第三天妖狐去平安医院挂诊,由安倍医生诊断出精神有疾,办理了退学手续。

最后一页剩下大半张空白。

对于那个人的认知因为矛盾而搅成一团乱麻。大天狗告诫自己此行的目的并不在他。

然而事情知道便是知道,再要以之前的心态去面对那个人,或多或少需要伪装。

第二天晌午,妖狐和往常一样,在去诊疗室以前和他打了个招呼。

“早上好。”

大天狗这么回答道,面无表情,和往常一样保持阅读早报的姿势。待了几秒钟,大天狗感觉到妖狐还留在原地。

见那张报纸终于挪开,妖狐笑了笑。

“你中午想去外面吃么?”

大天狗没有回话,停顿的长度是合理的思考时间。妖狐端详着他,若有所思。

“如果你不想花这么多时间,就……”

“好。”

回答得过于果断,他暗暗地自我检讨。妖狐顿了顿,复又微笑着朝他挥挥手,背影没入混杂的人流中。

午饭的地点约在一家颇有格调的小咖啡馆,推门时会牵动门框上的铃铛。室内很昏暗,每张桌子上都铺了素朴的格子桌布,还摆了一盏古式油灯。妖狐坐在一个靠窗的位置,飘着小碎花的窗帘完全拉开,于是那里就成了这间咖啡馆里最光明的地方。

大天狗一页页地翻着手写的菜单,价格非常亲民。

期间,妖狐接了一通电话。当他看到来电号码的瞬间,他的本意似乎是想站起身到外头去接,最后还是在座位上按下接听键。

电话那头的声音不小,大天狗并没有听别人电话的习惯,却也听了个七八成。通话结束后,妖狐埋头戳了很久的手机,大天狗有意无意地提到这个问题。

“你要搬家?”

“恩,把原来留在那间房子里的东西搬回东江。”

妖狐忽然抬起头看着他。

“你都知道了?”

隐约地,大天狗觉得他的神色在提问的那一瞬间显得很疲惫。

他没有回答,妖狐也不再追问。两份热腾腾的午餐被摆在两人面前,妖狐用刀叉一点点地切开自己盘子里的八爪鱼,大天狗不由得注视起那袖口露出来的一小节桡骨。

他拿刀叉的姿势很好看,或许是因为自小的家庭环境。

“食物不合口味么?”

大天狗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对面的人放下餐具,盯着窗外行走匆匆的人,脸上的倦意似乎更甚。与身体上的疲累无关,更像是大街上那些为了不属于自己生活的耀眼之物,而将原本拥有的希望之光磨损殆尽的普通人。

 “你需要人帮忙么?”

盛满喑哑天光的金色眼瞳一下子转向自己,诧异之中那细碎亮光也从尽头一点点地归来。大天狗有些无所适从,握了握自己的拇指。

“我是说,如果刚好是在我的排班日期之外。”

“谢谢你。”

妖狐又开始切起那只八爪鱼,笑容里带着一种小小的餍足。

 

 

-

 

 

晚上八点,大天狗正在查看今天一整天的监控录像,电子脉冲下太阳穴泛起酸胀。

类似于直觉的东西告诉大天狗这个嫌疑人应该是发现了什么,或是发生了一些他们未知晓的变故。

他望着空旷的大堂出神,明亮的光线打在米白色瓷砖上。

他想起妖狐今天中午穿了一件米白色外套。

鬼使神差,他回警局那天也复印了一份他的档案带回家去,那之后又一直忘记拿出来,现在还待在自己的公文包里。

实际上,大天狗对妖狐是否真的有精神上的疾病很是怀疑。尽管他看上去是比常人脸色苍白一些,身体也谈不上结实。但就与人沟通而言,绝对不存在障碍。自与妖狐认识以来,大天狗也没有见过一次他失常的模样。

预估的案件发展线不止一条。比如,他因为精神疾病发作杀了人,或是,他出于某些原因误杀了那个女性,然后为了掩盖罪行纵火,再或者真的是有人入室抢劫。

不知道为什么,大天狗更愿意相信第三种。

理由呢。

他问问自己,脑海中却放映着最近与他在一起时的场景。眉眼清秀的青年坐在阳光下,神色由暗淡一点点过渡到光明,一双眼里只装着自己。

干了三年的刑警还是免不了以貌取人,他在心底自嘲。又正是因为干了三年刑警,才开始学会以貌取人。

录像带到了终点,屏幕融成雪花灰白。大天狗再一次打开录像回放,却不由得留心着另一个移动的身影。

医院大堂,走廊,诊疗室,走廊,大门,大堂……

大天狗神色一滞,这之中少了妖狐走出医院的画面。

为了确认他再过了一遍录像,还是没找到。

神经紧绷起来,刑警的直觉告诉他可能出事了。他再一次点击回放按钮,专注地从人流中筛选着可疑点。

他发现一个护士有点不对劲。医院的值班制一般情况下不会让护士待在医院里一整天,而记录显示那个护士现在没出医院。

他凝视着画面中女孩的面容,想起了她好像是之前妖狐搭讪过的那个蝴蝶精小姐。

大天狗给总务处打了电话,确认了蝴蝶精小姐今天晚上并没有排班。

他根据妖狐之前走过的路线对所有房间进行排查,完毕后立刻通知了安倍院长和护士长。

不出意料,他和安倍院长发现某一间换药室的门是反锁的。里面隐约可以听到动静,两人合力破门而入。

室内只有安全灯亮着,窗外霓虹鲜艳的光芒与黑暗勾勒出窗边一个模糊的人影。

顶灯闪了两下之后里头的电流稳定下来,妖狐站在顶灯下,还有被绑在医疗架上的蝴蝶精。她身边的墙壁上嵌了几把医用小刀,妖狐手里还有两三把。

“看来今晚的约会要提前结束了。”

他很是遗憾地对因为恐惧而淌了一脸泪的女孩说,作为他主治医生的安倍晴明此时努力维持着平静。

“妖狐,你冷静一点。”

“你在干什么?”

大天狗径直往前走了两步,却被妖狐挑起小刀的动作给定在原地。

“在把她的美丽永久保存之前,先做一些有趣的游戏。她也同意了,对吧?”

被当作镖盘的女孩嘴里塞了白布,始终只能发出含糊的哀鸣。

“把她放下来。”

大天狗的神色冷得可怕,可妖狐没有因此受一丁点影响,仿佛这不过是两人午饭时间的闲谈。

“明明被打断的人是我,您倒是看起来很生气。”

随口的调侃点燃了眼眸深处的怒意,妖狐端详着自己手里的几件金属,像是在喃喃自语又像是在询问面前的人。

“如果在您动作的同时,我把手里的刀丢出去,谁会先到呢?”

他的表情疏离而狰狞,却让人觉得他的理智仍然健存。刀尖转而朝向被绑住的人质,光滑的侧面上倒映出在场两个人因为严肃与暗怒而失去表情的面孔。

“请退后,都退到房门外。”

大天狗目测了一下他身后的窗户与层高,和安倍晴明一起退出房间。来的人越来越多,甚至还有几个不怕事的病患。安倍晴明被现下的状况和周遭的纷扰弄得头疼,他揉揉额角,以平常治疗的语气试图与他对话。

“妖狐,你为什么要这样?”

妖狐像是才寻见他,如平日那样称呼得分外尊敬。

“安倍院长,我需要您给我开一张康复证明。”

晴明怔住了,眼神渐渐变得坚定起来。

“你知道我不能。”

妖狐无奈地摊摊手,拒绝是意料之中的。他合上双眼,抬起一只手,腕部一发力,那泛着银光的锋利物倏然往前飞去。

几个胆小的人当即害怕地捂住眼睛,不敢看接下来发生的事。蝴蝶精小姐停止了挣扎。

墙壁上没有鲜血滑落,方才那一刀恰是插在颈部旁边不足一寸之处,可怜的护士终于吓晕了过去。

妖狐睁开眼,笑盈盈地转向面色铁青的晴明。

“您要不要再考虑一下?”

向来温润的眉眼被露骨愤怒侵占,不一会却也舒缓了。他转头,请大天狗去他的办公室取纸和笔。

大天狗注视着妖狐,顶灯的白光与阴影让他的面色更为苍白。不同于那种白日时那种温和透明的苍白,更像是浓重夜色中的厉鬼。

他冲自己眨眨眼,一如往常。可在大天狗看来,这皮囊下深藏着黑色情愫,此时已经随着心脏泵发而感染血液,将笑容的底色都被癫狂吞噬。

它们叫嚣着,亦是对于自己的无声嘲讽。

大天狗头也不回地走出去,目的地自然不会是安倍晴明的办公室。

他以最快的速度到了三楼,从换药室正上方的病房,用绳子一端绑住屋内的一根通水管,另一端缠在手腕上。抓着外墙的,一点点地往下降。

妖狐专注于房门外的人,似乎还是和刚才一样从容。大天狗注意到了他开始较为频繁地转换双脚的重心,这是挟持犯耐心丧失的征兆。他把绳子往上收了收。

慢慢地,原本对准人质的刀刃开始垂下。

大天狗看准时机,双腿用力一蹬外墙。绳子往外荡到最外点后,开始回落。

窗户的破碎声与门外高低不一的惊叫一同响起,安倍晴明的第一反应是以最快的速度用身体挡住人质。

场面乱作一团。

与想象中一样,这个青年没多少力量和搏斗经验。三两下就被大天狗摁在地上,起先还拼命地挣扎,很快就不再动作了。

蝴蝶精护士已经被簇拥着抬出去了,剩余的人待在原地收拾残局。

大天狗看着身下人狼狈的模样只觉得好笑,方才一股子犯罪老手的从容劲儿上哪去了。妖狐的手臂被他反扣住,他被这力度疼得发抖,可面上却是一点起伏也没有。像是舞台上断了线而摔坏在地的木偶,呆呆地望着所有人从自己身边走来走去。安倍院长走过来与他说了几句话,他也不作反应。呼吸趋于平缓,唯有偶尔眨一下眼才能证明他还活着。

大天狗考虑着怎么处置他,却听闻一声抽噎。望向自己的双目含了几滴泪,再抽噎一声便顺着眼尾流下,朦胧间又突然噙满了笑意,温和宁静像阳光下的温热海水。

思绪的连结点“啪”地断开,他手上的劲不禁松了些。

那温和霎时改了颜色。妖狐猛地一挣,拾起不远处一茬碎玻璃反手就往大天狗胸口上刺。大天狗反应很快,回身一躲,那玻璃只划破他的衣衫。又顺势握住他攥着玻璃片的右手用力一握,那手心的皮便绽开好几道口子,血肉可见。

妖狐疼得叫出声来,嘴里开始讨饶。大天狗不管他的哭喊,拖着人扭到方才绑蝴蝶精用的医疗架的铁杆上,掏出手铐给他扣上了。

 

 

-

 


他和扎着高马尾的男人隔着一张办公桌,对方垂下的黑色额发中扎染着几缕红。大天狗感到自己脖子后面凝的汗被一点点吹干,只剩下丝丝冷意。

屋里的空调开得很凉,却敌不过此时对面上司的表情。

“所以,这就是你的理由?”

局长把手上的报纸扬了扬,上头的好人好事版块上赫然罗列着大天狗的英勇事迹还附带了一张日常照。

 “从一个精神病人手中拯救护士。”

大天狗咬咬牙,硬着头皮想再做一些挽回。

“……他还牵扯到了其他命案。”

对面的人的神情严肃了许多,面部轮廓线与眉眼显得愈发坚毅。内心却叹了口气,拿眼前这个年轻人没办法。毕竟才入局三年,到底还是存着血性与闯劲儿。

“这段时间你先负责别的案子,过一阵子再回来。”

“等我解决完那个案子,就可以让我回来是么?”

这算是哪门子的讨价还价。

源博雅也不忍心拒绝他,只是往椅背上一靠,算是默认。

“我知道了。”

大天狗向他微微欠身,走出房门时的背影看起来无比坚定,竟与自己年轻时的影子有些重叠。想到这,源博雅苦笑着摇摇头。

听见脚步声远了,他按下座机上的几个数字,对着话筒那一头说:

“变更关系,原案件编号72836。”

他想了想,补了一句。

“调一个难一点的案子给他。”

于是五分钟后,当分配任务的萤草小姐站在他面前时,大天狗的脸色也变得和源局长一样,难看得很。

“为什么是这起?”

“嗯?”

萤草歪了歪脑袋,表示不太理解。

“为什么偏偏要分配给我这个人的案子?”

青行灯凑到那张纸面前看了一眼,发出小声的惊叹。

“哎呀,这不是'见义勇为好保安故事'中的反派青年么。”

“这是上面交待的。”

萤草在核审员一栏写上了自己的名字,又把纸递给大天狗。

大天狗握着笔迟疑了很久,最后还是在负责人一栏签了字。

“小可怜,给某人做完陪衬后又有牢狱之灾。”

他白了青行灯一眼,印象里这个女警官仗着资历老,天天不做事只知道打听小道消息调侃别人。

他可不打算让自己负责过还未解决的案子被这种小事给冲走,而摆脱现状的唯一途径就是破案。

事不宜迟,他正准备往档案室走,突然想起自己之前就复印好了妖狐的档案。

黄昏的夕阳依依不舍地拽着他的影子,医院的红十字高高在上。大天狗想清楚道理,告诫自己摆正心态。

一路上人们打量他的目光多了分标准的敬爱,嘴里的议论声在他经过时压低甚至停止,他一走远立刻就骚动起来。

安倍院长从一间房门退出来,两人恰好撞面。

警局的人已经告诉他这个新上任保安的真实身份,并希望他配合调查工作。

安倍晴明告诉他妖狐待在哪一间病房后,向他点点头算作告辞。

或许是因为他没有露出往日那样具有亲切感的笑容,大天狗竟依稀窥见他身上原本隐藏完好的岁月风霜。

他走到妖狐的病房前,里面很安静。大天狗敲了门后,听见了熟悉的声音,语调与平时没什么不同。但妖狐第一眼看见他时,身体明显颤了一下。

他的四肢分别被铁链拴在床前的支柱上,铁链长度恰好允许他在这张床上活动自由。

床头柜上放着几个苹果和一本书,是杜拉斯的《卡车》。

“晚上好。”

他努力地往上挪了挪,想摆脱平躺的状态。

大天狗一时语塞,该问的话一句也问不出来。他想把那些乱跑的词句捞回来,可只是搅乱了原本摆得方方正正的心态。

“您很生气么?”

他没想过妖狐会提出这个问题,而内心的真实反馈是“是的”。

他在这短短几日对这个青年构筑的信任和第一印象就这样被敦敦实实地砸碎了,每当看到那些碎片就觉得讽刺,就觉得说不上来的疼。可这些是太过感性的一面,对于一个办案的刑警来说是多余且有害的。

“不,怎么可能。”

“那就好。”

妖狐松了一口气,后一句话说得很小声,却足以让站在自己床前的警察听清楚。

“毕竟小生很钟意您。”

不知怎的,大天狗对这样一句胡话竟是半信半疑的。

 “钟意?”

“嗯,您是小生的命定之人。”

大天狗挑挑眉,明显对他的言语不予置信。

“不相信?您是不相信小生还是不相信您自己。”

此番不对胃口的解释只是让大天狗更加确定了妖狐是在愚弄他。他向前走近一步,利用高度差使得自己具有压迫感。

“别想绕圈子。”

那双眼睛大胆地盯着刑警看了一会,突然没了神采,仿佛此刻他世界里所有乐趣都消失了。

“您想问的是谁杀了她。”

妖狐颓然地晃了晃脑袋,松垮的病服下是形状明显的锁骨,偶尔还能看见颇显嶙峋的胸膛。

大天狗问了他几个问题,和案发后接受调查时的差不多,妖狐的回答也大致相同。

最后一个问题结束后,大天狗把笔盖合上,他准备回去仔细整理一下。从明天开始去搜查案发现场,以及寻访几位证人,而现下待在这里显然是毫无必要的。

“小生可以告诉您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驻足于门前,迟疑地回过头,等着下文。

“只要您给小生削个苹果。”

他抬起缠满绷带的右手,算是解释这个提案并不是毫无道理。可大天狗不这么认为,面对这个青年时他的好脾气总是用得特别快。

他冷笑一声,握住那只手,微微俯下身子,拇指抵在掌心伤口的位置。妖狐吓得想将手抽出来却没成功。他吞咽了一下,对极可能发生的疼痛十分恐惧。

“……您不能这样,滥用私刑是违法行为。”

“你做的才是违法行为。”

妖狐不说话,但大天狗感觉得到他的身体里的胆怯已经一丝丝泯灭了。两人交握的手在空中悬了一会,倒更像是恋人之间的亲昵举止。在大天狗抽回手的前一秒,那搭在自己虎口处的手指轻轻地往里收了收。

他侧着头看向窗外迷离的天空,四分之三黄昏专属的颜色。

“我没有杀她。”

按着掌心纱布的手指有一瞬的脱力,可也在一针又一针的强心剂里渐渐地复原。

你不应该再相信他,相信这种人。

指腹感受到的他人的温度渐渐远离,他在语气里装满轻蔑与决绝。

“我自然会查个水落石出。”

“而像你这样的人,无论如何都会被送进监狱。”

直到他步出房间,妖狐都没有给出任何回应。玻璃窗上有自己浅淡的倒影,浸泡在剩余的四分之一黄昏里。经历着绚烂燃烧后的冷却,繁华喧闹逝去的破败孤寂。

那垂死挣扎,在沼泽里拼命划动四肢的旅行者露出一个彻底的笑容,对头顶之上漠视着他走入溺死牢笼的蓝天说。

“这不是疾病,这是信仰。”


想开一个gz和sl悬疑推理坑,又担心逻辑问题大把【…

午夜阳光5-6


中立区的救济所和其他普通的医院没什么不同,都有固定的食材供货商。只不过由于成员构成较为复杂,所以进购的食材品种也相对较多一些。

难能的晴日,正午的大太阳烤得街道上行人的头上直冒烟。就像是他尾气排放过多的小货车一样。海坊主这样想着,又很快回归到全神贯注的状态,鼓鼓的鱼眼直视道路前方。经过一个多小时,他终于熬过了人类世界最为惊险丛生的一关——马路。他下了车,一面指挥救济所的工作人员把车厢上的一箱箱鱼卸下来,一面和正在记账的人类财务员打岔。

“最近的失踪人数又上升了。”

“恩……打仗的话,在所难免吧。”

“那个很著名的银行家死于交通事故,你知道么?”

“啊,好像是吧。”

“诶,我听说晚上有马戏团来你们医院做慰问演出?”

年轻的财务员一核对,发现自己把杂费项目的总额计算了三次,三个数据长了三个模样,气恼地把草稿本上的行行列列全部涂黑,同时朝海坊主抱怨道。

“您可不可以稍微安静一会儿。”

然后又埋头算了起来,海坊主见自己的计划没得逞便也不再多语,拿着自己的手杖底端戳着那土地里一小块凸起的石头。

视野边缘忽地闪过一个黑影,他抬头一看,发现有一只九命猫正把爪子探进一箱鳜鱼里。他大喝一声,手杖一举起了一道水柱。九命猫早有经验,身形敏捷地跃上房檐。水柱直直地将木箱托上了蓝天,本来半死不活的水生生物从木箱里探出身子,有几只在空中摆动了两下尾巴。

在医院天台上打盹的荒的龙便瞧见了这一梦幻的景色,也配合地摆动了两下尾巴,冲过去用爪子捏了两条,嘴里又衔了一条,快活地去找它的同类分享。

而此时救济所刚开餐,食堂里熙熙攘攘坐满了人与妖。

独臂的大妖怪看着铁勺在盘上的小格子里倒上一小堆饭,挑挑眉。

“再多一点。”

茨木童子自认为自己说这句话时看上去一点也不凶神恶煞,可负责打饭的人一眼就认出这是上次那个发大招堪比手雷的妖怪,吓得赶紧表示桶里剩下这点饭您都拿去吧。

荒坐在靠近过道的位置,待茨木路过自己身边时望了望他的背影。力量强大者之间皆有所感应,茨木在原地停留了一会,又继续往前,寻了个位置坐下。

拥有如此力量的妖怪也是沦落至此,怕是遭人暗算。

远处有人从食堂的入口匆匆走进来。

一目连刚参加完三井财阀的追悼会回来。一日内失去两位家庭成员的痛苦使得在场绝大多数亲友痛苦至昏厥,气氛压抑得像是前几日的天空。

他回来的时候看见了走廊上的挂钟,盘面一角的三花标志代表的即是三井财阀,尽管交集不多也未免睹物思人,食欲消了大半。

走近窗口,一目连意外得知饭已经被打光了,彻底断了午饭的念想。

他正欲回办公室处理落下的事务,却被身后的人叫住。回首,便见到荒坐在不远处,面前摆着打好的两份午餐。

心间那些许阴霾霎时被挥去,一目连笑着坐在他身侧。还未与荒道声谢,头顶的灯光忽地被遮去大半。

一抬眼,全救济所最大的麻烦就站在他面前。

“我什么时候能出院?”

此番言论倒确实是气势汹汹毫无恭敬可言,一目连断然不会与他计较礼貌这等。口吻虽说是不容商量,但语气总归是劝诫的。

“现在还不行,至少等你想起来你来自哪里。”

“那我什么时候能想起来?”

这话听得不远处的几个人类员工哭笑不得,这怎么就摊上这么个大麻烦。

“若是一个礼拜之内,你再没有想起来。我们就想别的办法。”

潜台词即是说什么都不能随便让你这等妖怪满大街乱跑。

茨木童子不再多言,临走前斜睨了一眼他身边的人。

荒只是看着自己碗里的饭,并无搭理他的意思。待那妖怪在远处坐下后,一目连松了口气,向荒解释这个病患来的时候受了重伤,又丧失了一部分记忆。现在伤恢复得差不多了,可该记起来的地方仍是空空白白。

“不算善茬。”

一目连把手里的汤匙搁下,有点讶然地望着他。

“你认识?”

“山贼头目,看起来是来自近畿一带。”

离这里确是相距不远。

一目连想起那日茨木身上的伤势,并非是什么子弹或是法力侵蚀,更像是叉戟等冷兵器从高处刺伤。若是单纯看那些受伤的部位,却没有一处是会对记忆造成影响的。

一目连絮絮地想着,荒触了触他的肩膀,用眼神示意他面前的饭菜。余光瞟见对方没吃几口,又不动了。清澈的眼睛安静地朝向自己,不知在想些什么。

“看什么。”

一目连笑着摇摇头,继续舀碗里滋味寡淡的汤。

太阳光线透过玻璃窗,一点点地移向室内。温度是属于正午的灼热,依稀瞥见夏天的影子。

兴许是被阳光煽动起了骨子里的不安生,几个缺胳膊断腿的妖怪填饱肚子后便围在一起,兴致冲冲地谈论着什么。渐渐地,声音高昂得超出了正常谈话的区间。

医院本就是个小地方,有什么新闻不消三五天便人妖皆知了,茨木那日入院时大闹一场的事也很快就传遍了每间病房。几个不怕事的小妖怪打那以后便总爱围着他,与他亲近,听他讲些外面的新鲜事。茨木也不排斥。又或许是习惯使然,他每与人说上两句,必要仗着仅剩的记忆吹嘘起他那挚友来。小妖怪们一开始还觉着新奇有趣,后来颠来覆去地总是这个妖怪,纵使茨木的用词再怎么不重样他们也听腻烦了。

今天见了茨木,未等他开口说上两三句,便有小妖怪出言打断。

“我看你说的这一套都是唬人的。“

“我没有唬人!”

“你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

“我……我只是暂时记不起来而已,但这并不有碍于挚友强大的事实。”

几只从前线下来的士兵把手里的筷子一放,成功介入话题。

“要我说,果然还是我们队的大天狗大人比较厉害吧?”

“不不不,妖怪军里的话,特级支队的那位指挥官大人也很强大啊。”

一个大妖怪和一群小妖怪隔着一张餐桌,就这样你一句我一句地抬起杠来。围观群众看得提心吊胆,生怕茨木童子一着急上火就召来鬼手将这小小的食堂捏个粉碎。

“大天狗大人可以召唤来飓风,一下就可以卷走三百个人类士兵。”

“那位指挥官大人可以让天上的星星陨落,能摧毁七八个敌方阵营。”

“吾友……”

“大家不要吵架。”

萤草有些担忧地走到他们桌前,可斗争仍然像停不下来。

讨论的重心也很快从战斗能力测评转移到了个人生活习惯,听了那俩人的描述后,茨木认定自己已经掌握了一招制敌的法宝。胸有成竹地用拳头一捶桌案,桌上几个空荡荡的铁腕被震得蹦起来,咣啷啷地转了几圈。

“你们说的那两个妖怪,平时连面都不敢漏,想必皆是獐头鼠目之辈,远不敌吾友容貌之俊逸潇洒。”

荒闻言,终于是抬眼望了一眼背对着自己的大妖怪,又回头看了看自己身侧的一目连。两人目光交汇,后者很快地低下头,隐忍的笑意从嘴角一直爬上耳尖,碎成薄薄一层红。荒挑挑眉。

“你笑什么。”

一目连抿着嘴摇摇头,继续对付盘子里的白饭。嚼着嚼着却发觉旁边的人再也没有拿起筷子,一偏头,那张脸竟布了浅淡的笑意,不带半点冰冷。

“你怎么认为呢,我和那俩个妖怪比,你喜欢哪个?”

一目连半晌没反应过来,反应过来的那一刻耳尖的红顿时又浓了几分。他撇开视线。

“原来的问题不是这个吧。”

那人哪里肯罢休,贴近了他耳鬓耐心逼问。

发丝与气息刺挠的痒直入心间,惹得耳尖的红一落上温热气息,便不安稳地飞上了白净的面颊。一目连自是轻易说不出那表露情意的话的,只是小声地念些劝阻之词。

无奈于二人之间的日光微醺宜人,轻声细语都被晒得退了原本颜色。

惠比寿爷爷捧着病患买来赠予他的瓜片茶,悠悠地吹两口上头的袅袅热气。正准备感叹一下眼前的和平安宁,就被一声柔柔的女音呵断。

“不可以吵架!”

软绵绵的一句话显然达不到什么震慑作用,但这句话附带的动作就不同了。蓬松巨大的蒲公英重重地打在食堂的地板上,震得所有的人屁股底下的椅子都颤三颤。带着几条鱼游在空中的龙也被吓了一跳,嘴里衔的那只一不小心甩了出去。

“花……花鸟卷小姐,今天晚上你是否愿意和我……”

那位右手骨折的人类男子正结结巴巴地向对桌的心上人邀约,对方没有露出意料之中的羞涩姿态,反倒将乌黑透亮的大眼睛睁得更大。他不由感叹:这就是人世间至上的幸福吧,那样清秀的美目间能有一隅倒映着自己的影子……好像还有什么?

“噗通。”

活生生的鳜鱼精准地落入他手边的汤碗,全场霎时安静了,惟有鱼还在温热的汤里扑腾。

而罪魁祸首早躲在了自家主人背后,只留下两个犄角怎么也藏不起来,从头顶上方支棱出来。

 

-

 

马戏团的人下午六点不到就来了,为首的团长带着紫黑条纹的高帽,指挥着驮着大包小包的动物与人向救济所后面的小广场进发。待所有成员来齐后,便开始呯呯嗙嗙地搭起帐篷来。

荒抱着手臂在玻璃窗前看着,眉头皱了老久。底下两条龙在半空中飞来飞去,底下几头驯服的动物仰视着它们,眼皮轻轻颤抖,恐惧的来源不外乎未知与敬畏。

“还真是受欢迎。”

刚进房里的一目连就被抛来这样一句话。他愣了愣,手里摆满瓶瓶罐罐的医务车推到床边之前就明白过来荒指的是什么事。

十五分钟之前,那个金发碧眼的团长把他叫到楼下。一口西洋味的日语加手上比划,一目连竟然明白了个七八分——大意就是让他配合马系团的一个节目。可具体怎么配合,就悟不来了。

他不打算回应那句露骨嘲讽,只是让从来不怎么爱遵照医嘱的病患平躺在床上,自己检查伤口,开始拆线。冰凉的银色金属抵上被碘酒染黄的皮肤,荒把视线移向另一张空荡荡的病床直到所有步骤结束后。

一目连用手背擦了擦额头上渗了点汗。处理和荒有关的事,他的神经总是过度紧绷。意识到这一点之后,他竟感到了几分无措。

像是掩饰一般,半是仓惶地唤了一声对方的名字,接下来的语句却在对方的目光里变得磕磕绊绊。

“晚上要一起去看表演么?”

荒仍旧是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看,目光灼得他面皮下的血液升了热度。

“好。”

一目连没想过荒会这么轻易地答应,还想着若是他不愿意去,自己去配合完节目就回来陪他。

晚饭过后没多久,有一位衣着华丽的人来找他们。他看了几眼医生旁边沉默的病患,口里立刻诌出几句不怎么恰当的夸赞词句,顺带着介绍自己是此次表演的主持者。

主持者也是洋人,日语水平同样不敢恭维,不过口音比团长小得多。一股子香水味刺得荒的鼻子不舒服,他不禁暗嘲在这种人类与妖怪并存的年代,这些把戏究竟有什么看头。

主持者磕磕巴巴地讲,一目连使出了十分的精力去听,又花了十二分的精力去揣度那些个意义矛盾的词句究竟是什么意义。

而荒则是环着臂立在一旁,对于主持者的笑容视而不见。

待那人类讲完,表演也快要开始了。

穿过一道拱形大门,身量苗条的女郎列队于两旁吹着泡泡,晶莹的表面与她们眼尾贴的亮片一同闪烁五色华光。入场的人很多,除了医院里的工作人员和部分病患,还来了几个爱瞧热闹的邻里。

在帐篷前的长队伍边,有三个个头极矮的小人正坐在围栏上散风。他们穿着颜色艳丽的服装,用没什么人听得懂的语言高声谈论着,短短的腿来回晃悠。

坐在正当间的那个侧起头,打量着队伍之中的两个人。

荒几乎是同一瞬间就感知到了来自异处的视线,准确地捕捉到了来源。与之对视了半晌后,对方露出了孩童般顽皮的笑容,摇头晃脑地哼起一首调子极为轻快的曲儿。

待到他们终于进场时,那首曲子也落下休止符。蓝衣的小矮人一蹬腿,从栏杆上稳稳跃到地面。

剧场里的议论声自二人落座,到主持者上台一直都没有停止过。

周遭几个相熟的护士医生向一目连搭话,他面上依旧和平时那样温和,言语却少了许多。

荒自是知晓原因的,偶尔出言调侃他几句。一目连看着他的眼里满是无奈,却是欲言又止的模样。渐渐地,倒也放松了许多。

节目一个接一个地演,荒没有想错。对于人类而言这些个把戏还挺新鲜,可对于妖怪这不过是平日常见的光景。

动物表演钻火圈比不上终日于烈火中起舞的凤凰火,奇大无比又不易破碎的泡泡鲤鱼精轻轻松松就可以吹出来,空中飞人就更不必说了,即使是不带翅膀的妖怪也都具有超越人类的跳跃能力,这些个动作对他们来说易于反掌。

不过鉴于现场还来了不少小孩,叽叽喳喳一吵嚷,场面也是热热闹闹的。连带着几个原本对此嗤之以鼻的妖怪,也开始专注地看起来。绚烂的烟火流蹿于女舞蹈家的指尖,手臂,足踝。倏而燃起,倏而熄灭,缤纷光芒照亮了那一张张不同的面孔,不会有丝毫偏袒。

随行的一个摄影师按下快门,将所有的笑容定格于胶卷上。

这是一场短暂的逃离,处于乱世之中的每一颗心都迫切地从过往或平淡或轰动的经历中解脱出来。至少在此时此刻,伤痕累累的灵魂得到的治愈即是遗忘对方带给自己的流血与疼痛,硝烟与呐喊都被隔离于舞台上那位人类女性优雅的举手投足之外。

不同种族的生灵在兴致高昂时相视,余下仅是两颊暖热欢笑。

音乐停止后,表演者优雅地向众人鞠躬,在场的所有观众都予以了热烈的掌声。来自陌生语言的赞美之词从四方飘向了她,她虽是听不懂几句,却也是一次次地向观众席俯身。

一目连被拜托配合的是一个魔术。穿着黑色礼服的魔术师把鲜花变为白鸽,把纸牌变为飞雪样的纸片,接下来便是准备把人从一个长盒子里给变没了。

聚光灯直直打在一目连身上,所有人的视线也随之汇聚而来。搁置于大腿上的双手下意识地握了握,却意外地收获了另一人掌心的温度。

荒抓着他的手,与他一同站了起来,朝着所有人说。

“我和他一起。”

一目连和全场的其他人同时愣住了,而提出“请求”的人则如已经得到了应允那样,就这样牵着他的手往台上走去。

主持者脑子转得飞快,他朝着荒耸耸肩,然后娴熟地打了几句圆场话,把现场的气氛煽动得恰到好处。

“你要干什么?”

黑色绒布罩上盒子,荒听到了一目连压低的声音。这个盒子显然是为单人设计,塞下两个人虽说不成问题,可着实算不上多么宽裕。

“既然是魔术,那么多一个人也是可以的吧。”

荒用一样大小的声音回答,若是不熟悉他的人会误以为这是无害的。可一目连不这么想,他听出其中长满了对于人类的不善倒刺。

如事前交代好的那样,他们站上的那块地板开始缓缓地往下降。待到触底时,一目连拉着荒退到一边的暗格里。

地板又开始上升,完全将其与外界隔绝成两个空间。很快,观众席的妖怪与人发出了预料之中的惊叹。

舞台过于明亮的灯光透过木板的夹缝一缕缕渗透进来,照亮空气中缥缈的浮尘。

暗格倒是做得宽敞一些,可一目连想拉大二人之间距离给自己争取一些空间的举动并没有成功。他退一步,荒就往前一步。直到他的背抵上代表尽头的木板。

一目连皱了皱眉,正欲开口说些什么,竟被那人一低头给吻住了嘴。想说的话随着大脑里霎时泛起的空白一同消散,短暂得如同海市蜃楼。他不由得合上眼。

荒的手搭在肩头,将两人之间最后一点隔阂尽数消除。舌尖似是随时要深入,却始终只在嘴角细细摩蹭,流连。

为这突如其来的触碰惊讶,脑子里理所应当地接不上任何拒绝之词,被细细吮吸啃咬的唇瓣也办不到。

舞台上,主持者说出了提示词,活动地板缓缓降下。一目连于半晌迷离中回过神来,暗格内充盈起稀薄的光线,头顶的声音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荒没有说话,慢悠悠地切断了若即若离的接触。揽着一目连的腰往后退了几步,眼睛直盯着近在咫尺的湿润唇角,扬起的笑意与室内的光线一样不甚清明。可一目连依旧可以判断出,那其中必然有骨子里的一分挥之不去的顽劣。

一目连白了他一眼。尽管他也知道这是无用的,可对方似乎比他想象中的还要越界。

荒再一次覆上了他的唇,而且这次大大方方地侵入其中,在上颚仔细地描画。

一目连抬起手臂想推开他,可又顾及他身上的伤口。于是只能渡力于他搭在自己肩头的手指,等切切实实握住了,才觉出其中的不妥——这无疑更像是一种含蓄的邀请。

他有些懊恼地想把手收回来,而侵略者显然不会给他这个机会。唇舌的无缝拥抱,偏于柔软的一方被肆意揉弄。如此狭小的距离,二人的每一次呼吸的急缓都在彼此面前一览无余。搅动时的水声回荡在幽暗室内,为他们心头的那把火添薪加柴。

活动地板轻微地摇晃一下,开始上升。

在主持者的倒计时中,一目连认命般地放弃了挣扎。

黑色绒布被只手掀开,全场共同愕然了几秒钟。随后便听见纷杂的议论声,夹杂个别妖怪的大笑与起哄的口哨。

主持者和魔术师呆愣地站在依旧空荡荡的盒子前,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荒也不再继续,仔细端详着满脸通红的爱人。一目连只觉得自己头疼,不知道是因为现在的处境还是因为刚刚缺氧过度。

“你为什么这样做?”

“我怎么了。”

荒笑得一脸无谓,抱着他的腰不打算松手。一目连挣了两下,却反被搂得更紧了。

帐篷里,入口处的大门忽然打开了,观众们怀着几分怀疑与揣度望向门框里四方形的夜色。可最终出现的并不是消失的两人,只是记错表演时间的麻醉医生。食梦貘一进门发现自己受到了这么多人与妖怪的注目礼,误以为自己打断了什么,慌慌张张地往里跑。

旁边的猴子见这个生物长得极有趣,抓着旁边的横杆上一荡,正好落在食梦貘的鼻子上。食梦貘惊吓之余,结结实实地打了个喷嚏。

过堂风从门口一吹,迷烟就这样扩散到了全场。

了解情况的人大喊一声不好,以最快的速度掩上了自己的鼻子。不过还是难逃一劫,与那些个不明所以的一起被这迷烟给送入梦里。全场徒留下此起彼伏的鼾声,以及三两句梦里的低喃痴语。

食梦貘发现自己闯了大祸,用鼻子拱拱昏睡过去的小猴子,又拱拱台上的主持者。谁也没有醒来,焦急地在原地打转。

待在底下的一目连明显感觉到了顶上有情况。荒一言不发地把自己摁到墙角。

“怎么了?”

“找个合适的姿势。”

说完也不顾一目连还是一脸迷茫,自顾自地坐到他身边,把头靠在他肩膀上。一目连不由得停下对那句话意义的思索,被对方难得放下提防的面孔所吸引。

他知道荒比起在战场上与人类士兵厮杀,更多时候应该是待在军营里面对着地图上繁复细密的线条和一个又一个的地名,运用着自己天生具有的才能在脑海里一遍遍地构造出未来之境。感官被隆隆炮火与滚滚浓烟环绕,他于遍野横尸间寻觅一切可能的路径。

这并不能免去性命之忧,不过是需要耗费更多的心力。

一目连轻轻地抚着男人并不怎么服帖的头发,而荒仿佛真的睡着了一般,没有一点反应。

一目连对于荒的所作不予认同。就是因为他和他所效力的阵营,人类,这种本就脆弱至极的生物大量地送入他的救济所。大多数人顶着一头一脸的血污,肢体残缺。在手术之后,被战争碾压而麻木的病患望着苍白的天花板。慢慢地,感知在阳光与清风营造出的平和中一丝丝地回归。他们开始回想自己认识的人有多少已然与他们永别,而与他们有关的记忆尽头是满天黑烟与凄厉惨叫,或是明媚阳光下的开始泛黄的笑容。

他们尝试着移动一下残缺的肢体,身体的疼痛无情地宣告着他们还存在于这个世界的事实。而另一种更为致命的疼痛,将在每一个午夜于他们朦胧的梦里一遍遍重现,至死方休。

可即便如此,你也不会对他产生憎恶。

清秀的脸上浮起半是苦涩的笑容,眼神里浸满春水似的柔情。

一种朦胧的感觉,这种感觉似乎在作为神明的他与荒相遇之后不久就暗暗地在心里扎了根。不同于对信仰自己的子民所怀有的保护的欲望,对荒的情感介于保护与依赖之间的某个平衡点。如被月光润泽,被月光影响的海潮。时起时落,捉摸不定。可又有些什么于冥冥之中维系着一切,贯穿他们每一个举止与眼神。

莫名的倦意袭来,一目连抬起头,意识模糊之间依稀瞥见从木板缝隙渗入的紫色烟雾。

陷入昏睡的前一秒他想起来,那是食梦貘的迷烟。


午夜阳光3-4

遥遥地就看见好几个护士从诊疗室里进进出出。花鸟卷回头望着他,两点精致的殿上眉紧紧地促在一起。

荒的情况并不怎么乐观。

他的身上有五处枪伤,两处打在腹部,最严重的一处险些打穿胸腔主动脉。

普通的子弹对于荒这样强大的妖怪不致命,可现如今部分阴阳师加入战争,武器开始被赋予不同的力量。再加上所有的ssr级式神都有一定的自愈能力,自愈的能力发挥得越多也会产生越多的排异反应。每个妖怪产生的排异反应不同,有一些会对身体造成永久性的伤害。

现下最好的解决方案就是手术将子弹取出来。

“今天晚上只有我们俩个值班。”

清丽婉转的嗓音里透出不安,以往的手术都需要三个医生及以上才可以进行。

看护台上的荒合着双目,面色如身上浆洗的衬衫一样苍白。出血渐渐止住,这代表自愈能力已经开始作用。

 “带他去手术室吧。”

一目连转身离开了房间,他头一次感受到了血腥味带给他的窒息感。

手术室里,花鸟卷明显能感觉出一目连医生与平时不同,但是又找不出具体是哪里不同。

这次的手术难度不低,麻醉剂并不能阻止自身的治愈进程。他的操作非常精准,没有出现任何差错。子弹被放入托盘中,铁器撞击出清脆响声。

医生的神经依然高度紧绷着,口罩上的眼睛偶尔瞟向失去意识的伤员。

按照自上而下的顺序,到了第三发子弹,靠近胸腔主动脉的位置。血肉以极缓的速度生长,伤口已经弥合了三分之一。他手上平整锋利的刀刃反射出淡色的光芒,光痕悄无声息地移动,将一方湖水绿的眼眸印得明亮。

手术进行得比预想的顺利许多,一目连把沾血的手套摘下,走出手术室时的瞬间被廊灯苍白的灯光晃得头晕。他抓着长椅的把手缓缓坐下,眼前的花白仍然没有得到缓解。 

一位富贾送来的盘面简洁的挂钟里,时针分针持续着仿佛亘古不变的步伐。

现在是凌晨2:34。 

恍惚间,手术开始前,记下的时间数字变得模糊起来。

待会去确认一下报告单好了。

花鸟卷接了一杯热水坐到他身边,瞧了瞧一目连的侧脸,认定了那位伤员对于一目连来说是很重要的人。

“放心,他会很快恢复的。”

一目连看着画中女子认真的表情,笑着接过她手里的塑料杯。花鸟卷清晰地看见他眼神中流露出的倦态,又觉着那不仅来源于身体烦劳。

 “辛苦你了,去休息一会吧。” 

走廊里只剩下一目连一个人。他低着头躲避顶上的光线,贴在杯壁的手指被水波模糊成波浪状。喉咙处的干哑激不起他饮水的欲望,大脑仍然处于一种微妙的亢奋状态。

他在临时房的洗浴间冲凉,热水蒸腾起的雾气飘满整个浴室,那件被血液与雨水沾湿的白褂的气味在封闭的空间内显得很突兀。

今晚大概是睡不着了,一目连这么想着,却仍然准备回办公室小憩一会。沿途路过许多间病房,里头传来了大小不一的鼾声,像村里牧童嘴里的歌谣,听着听着,神经慢慢放松下来。

他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在桌子上趴了一会,困意如花海里的蝴蝶,翩翩起舞将他团团围住,飞升与滑翔的轨迹都是梦的织线。

一阵窸窣响动让他醒过来,睁开双眼时下眼睑适时地泛起酸痛。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吵醒医生的。”

待到面前的小姑娘一口气说了七八个对不起时,一目连才完全看清眼前的景象。

“不,没关系。“

他朝着萤草笑了笑,环顾四周发现自己的龙不在身边。

 “现在几点了?”

“现在是七点三十分。”

还好没有睡过巡房时间。

一目连这样感叹之后又很快地想起来今天他不用值班。

“207病房那位病人醒了呢,现在要去找他填病历么?”

207是……一目连想起来那好像是昨晚给荒安排的房间。

“请把他那份病历交给我吧。”

这个时间点,医院的工作人员几乎到齐了。路过他身边的都会向一目连问好,他们都听说了好心肠的医生牺牲了昨晚的休息时间为一个伤得很重的病患做手术。以至于推着早餐车的人类大婶拉着他的手向他讲述了半天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末了还硬塞给他一个豆沙包。

一目连拿着馒头走到207门口,犹豫了半天还是把手里的馒头给了蹦跳过自己身边的人类娃娃。

他敲了敲门,里面传出的应答声沙哑得很。

约莫是麻醉的副作用。原本医院的麻醉是由食梦貘医生负责,可是昨晚他不在,一目连就使用了人类医学制造的麻醉剂。

或许待会可以去早市上看看有没有些润喉的食物。一目连这样想着,推开了门。

靠近床铺的两面窗帘都被拉开,暴风雨夜后的晴空挤满了窗户。清晨的阳光洋洋洒洒落了大半个屋子,有几缕垂落上白枕边那人散开的发。

荒看起来比昨日精神一些,却离常态相差甚远。

“有哪里不舒服么?”

他摇摇头。

逐渐炙热的太阳大大咧咧地踩进房间,一目连知道阳光对于伤口愈合不利。可他也明白,荒不怎么喜欢一个人待在光线不足的房间里。

一目连抬起头看了一眼吊水瓶的水位线,约莫等到九点的时候再让护士来更换就可以了。

“如果有哪里疼要告诉我。”

他自认为这句话对于眼前这个病患特别必要。

“一目连。”

察觉到了末尾一句中的收束之意,荒叫住了他。一目连有些意外地站在原地。

早春的晨光朦朦胧胧,早春的风也是朦朦胧胧,吹得神明如镜般宁静的心湖泛起褶皱。室内的其余声响像是被抽离了一般,除了寂静以外还有些什么亦在无声蔓延,把两个人之间的狭小空间一点点地撑开。

荒垂着眼,不知道是因为无力还是在思忖什么。在他开口的前一秒,冥冥之间有些预感从灰色的思绪中浮现。

“你会和我走么?”

预感和尾音一起消散在早春的空气中。

一目连一时间体会到了何为如鲠在喉,相交的视线于不着痕迹的慌张无措之间断开。他作出了回应,找到了一个相对安全的切入点。

“荒,你知道我不可能站到人类的对立面。”

“对于这样的你,他们已经很好地回报过了。”

“我明白。”

他低着头,过长的额发安静地扫过脸庞。

“人类很弱小,他们的生命过分短暂,他们有他们生活下去的方式。我……”

“一目连。“

荒打断了他的话,堇蓝色瞳眸翻涌着些灰暗的神色。阳光喑哑失色。血色淡薄的唇一开一合,最终吐露出的字句仿佛一剂冷水注入听者的骨髓与血液。

“不是人类离不开你,是你离不开人类。”

那不是他第一次听到这句话。

病历本掉落在干净的瓷砖上,哗啦啦地翻着。

周遭的光影扭曲,呼啸,最终静止于很久很久以前的那个夜晚,那个自己献出眼睛的前一天晚上。他和荒坐在廊下,庭院里的草坪剪整齐。墨绿的草尖上凝着露珠,露珠里倒映着皎白的月光与深邃广袤的夜空。

在一目连说出自己的决定后,荒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做出任何回应。他望着村庄的方向,各怀心事的人们早早地熄了灯。夜空被还原为最初的颜色。

“你确定要为人类献出自己的眼睛么。“

一目连点点头,他知道荒不太喜欢人类,而彼时的他没有理由不去守护他的子民。他聆听着身旁人的吐息,现在想起来更像是被晚风揉碎的叹息。

荒向他阐述了一个故事。那是他第一次说自己的事,语气不浓不淡,内容却震颤心灵。

“你确定要为人类献出自己的眼睛么?”

一目连依旧得出了肯定的答案,没有怎么犹豫。可方才那人讲述的模样却莫名地敲响了他心里某处隐蔽之境间,暗匐已久的情绪。

风神轻轻地抚了下荒的肩。

 “荒,我不知道你过去的经历是这样的……”

语句末尾的形容词从脑内离家出走,讲述者没有作出什么反应。一目连恍然意识到,自己身边的,这位故事的主人公不需要慰藉。

“人类需要……”

“需要神明的庇佑。”

撤离了在那片远空中凝滞已久的目光,荒回望着一目连。风神的瞳孔在黑暗之中微微张大,眼眸宛如有翡翠色星云坠入。

荒笑了一下,开口的语气是熟悉的寒凉。

“一目连,不是人类离不开你,是你离不开人类。”

一字一句乘着温柔的风送至他耳畔,心跳与呼吸被无限放大,盖过了周遭的其余声响。可怖陌生的孤寂感,从脚趾一直攀升上头皮。

黑暗从夜空中被星月光辉抛弃的角落怒吼着,撕裂开来。

等等,别……

一目连猛然惊醒,一抬头发现自己正待在办公室里。面前的小姑娘有些茫然地望着自己,几秒以后就开始了连续的道歉,说着和梦里一模一样的台词。

“不,没关系,现在几点了?”

“九点五十。”

已经这么晚了么。一目连抚了下眼睛,下眼睑的酸痛倒是与梦中无异。

“医生,您今天不用值班,不如早点回去休息一下。”

“没什么,你知道207的那位病人怎么样了么?”

“他刚刚才醒过来,暂时没有什么不良反应。”

一目连点点头,萤草还想再说点什么,却又被总台的呼叫铃给带走了。

梦与记忆的关系很渺茫,前者更像是后者的一种惯性,填充进自我意志的模型拉伸出的幻象。幻象是一种轻飘飘的东西,可现实不一样,现实把人压得抬不起头。

他在走廊上遇到的人比梦里少很多,不知哪间病房里的小孩站在过道里小心地打量着他。

“上午好。”

一目连想走过去问候一下,可却发现周身的无力感仍没有消退,于是仅剩下了一个空洞的微笑。

他敲响房门,屋里的人过了一会儿才作出回应,声音倒是清冽许多。

转动冰冷的把手,眼前的场景没有多少差别。拉开的窗帘,暴风雨过后的晴空,还有早春的风。

荒看起来并没有梦里那么虚弱。一目连反手把门关上,同时告诫自己不要再去想那个梦。

病床的靠背被摇得很高,对于一个腹部做了手术的病人来说,并不有利于伤口的恢复。

阳光也是。

叹气被咽进腹中,病床上的人依旧能看得透彻。唯独那个梦,成功游离到荒想象可捕捉的范围外。

“有哪里不舒服么?”

“没有。”

一目连点点头,然后开始确认仪表数字和吊瓶里的水位线。阳光在水平面摔碎成一片片七彩,随后又折射在他垂下的白发上,镀上一层美好至极的光环。

荒不打算把目光从自己的爱人身上移开。

“曾经的爱人。”

“……”

他的龙因为力量损耗而无法化形而盘在他体内,因为不能出去找一目连的龙玩也没看见一目连的龙而郁结到了极点。见自己的主人不回应,闷闷地补上一句。

“还是今天凌晨拿刀子在你身上切了三个小时的爱人。”

“你安静。”

荒挑挑眉,暗暗命令那团子怨气聚集物。

“很疼么?”

他的这一点小表情恰好被医生瞧见,于是便有了关切的发问。

“我没事。”

像是鱼儿从水里一跃而出后又迅速钻回一样,对方的表情恢复成了毫无波澜的样子。一目连叹了口气,嘴里念着“如果有哪里不舒服,要告诉我。”又俯身去检查他的伤口。

离棉被还有几公分的距离,就被本应虚弱无力的病患一把拽住手。

根本挣不开。

当然他也不打算挣开。荒端详着掌心里那人的手指,用拇指轻轻地摩挲了一下。一目连犹疑了半晌,坐在了床边缘。

“你在对什么感到不安。”

一目连怔住了,而荒似乎并不在意他的回答,视线如游船驶入融化了阳光的清透碧湖上。

“还是,对残害人类性命的妖怪军指挥感到厌恶。”

“不,不会的。”

在听到答复的那一刻,一目连寻见了那人眼底闪过的一丝不那么寒冷的笑意,却似风拂落英,转瞬即逝。

“你一点都没变。”

他的声音与表情依旧鲜少被喜悲感染,一如许多年以前。一目连稍稍舒心,张开手指,与那干燥微热的掌心相贴。从那一小块皮肤传来的若有若无的律动,轻轻拨弄着那些柔软过头的心绪。

“你指的是什么?”

“所有。”

门外的人声连带着窗外的车水马龙逐渐高涨。一时无言,情理之中。还在荒体内等待着力量恢复的龙忽然开声。

“他在号脉吗?”

“不是。”

荒正考虑着要不要施个咒术让宠物化个形先飞出去,一目连忽然唤了声他的名字,而后露出了些许为难的神色。即使不动用预测能力,他也知道他接下来要提到的事情不似方才那些寒暄般平和。

 “我以为你不会参加战争。”

这个问题也是意料之中的。

“我看不下去愚蠢人类的闹剧。”

他脸上不屑的很快就隐去了,转而代之的是似曾相识的肃穆。

“你打算维持现状么?”

被痛感所纠缠的记忆像一块顽石伫立在记忆浅滩,发出无声的警告。一目连摇摇头,稀微的胆怯一点点凝固于笑容间。

“我不明白。”

荒猛地顿了下手,强迫二人的额头相抵。

“你能做的不止这些,如果你和我……”

决绝的捕猎者倏然停止追赶,无处躲避的猎物仍然处于掌控之中。企图息事宁人的闪烁早已被他生生剥开,却不由止步于其下鲜少有过的颤抖。一颗慢速子弹,缓缓贯穿了心房。

……对象是你啊。

“你会改变主意的。”

他往后挪了一些,骨子里镌刻的傲慢仍然孤立,可攻击性早已尽数敛去。在那样的光芒面前,大概什么都会被熬成柔和温软。尽管光芒本身毫无自知。

“去吃午饭吧,你今天应该还没进食过。”

一目连愣了一会,脸上慢慢绽出笑容,带着切实的喜意。

“谢谢。”

荒没有回答,只淡淡地将视线移往别处。即使将你与我的过往一一清算,这句谢怕也不该是你道出。

医生忽然记起了什么,一边说着“差点忘记了”,一边在手里的病历单里翻找着。最终抽出一张,又把口袋里的水笔准备好,很认真地问他。

“你想叫什么名字?”

“……”

 

-

 

寅月的天气晴雨交替得频繁。

街上的人们被无常变化折腾得疲惫,出门时手里都要持一把伞。气压低得恍如厚实的云层就趴在人们的头顶上,有一下没一下地吐气。                                                                                           

黄昏时下了场太阳雨,低垂的巨大发光体上淅淅沥沥地划过晶莹泪水,倒映在剧场门口的老乞丐眼里。浑浊的眼里盛满了残存的淡红光芒,一动不动。雨水以外的液体滑下粘满风尘的脸,不知是感及生活风霜还是思及英雄迟暮。

最后一束光芒也被黑暗收入腹中,夜幕大肆助长风雨之势。

晚上七点多,大剧院里的座位难得坐了满当。座位上的人们穿着讲究,交头接耳的内容不止局限于今晚的剧作。二楼最靠近舞台的包房默默地接纳了那些个谨小慎微的目光。

“邀请名单上确实有我的名字,为什么我不能进去?”

“抱歉小姐,您需要出示您的邀请函。”

三井家的二小姐面上露出了羞恼之色,她的邀请函在来的路上遗失了。风雨吹得越发凶狠,精致的浮雕下坠落的雨水连成一小汩水柱,打在青灰色石板上,顽皮地溅上她踝骨处的衣摆。

黛眉下的美目,眼看着也要沾上阴冷湿气。

“下雨天把女士留在屋檐下,这就是人类军士兵应有的礼仪么?”

剧场的大门被推开,从里头飘出的男声一如他的步伐那样不紧不慢。

“总统领大人。”

两个守卫整齐地转身,向他们的首领行礼。

“三井夫人,让您久等了。”

染谷朝还未反应过来的女子作出邀请的姿态,惹得后者的陶瓷般白净的小脸红了一阵,恭敬地低头道谢。

两人进了剧场后,染谷选择了一条可以绕过观众席的偏廊。中场休息时间刚过,里厢卖点心的铺子前,摆着的桌椅还没来得及收起来。于是他提议两人先去那小坐片刻。

三井小姐自是没有非议,她的肩上也落了雨。若是径直走到阴冷的包厢,怕是要冻坏的。

“军队里纪律森严,大多数士兵总是不知变通,还望您多包涵。”

“没关系。”

伙房的人端了一壶茶水,两个茶碗。

她暗暗地打量着眼前的男人,她自幼家教极严,鲜少出门。除了家父以外的男人,大多只在报纸照片里见过。曾在报纸上见过这位人类军统领,当时只留心到他的身份,仅留下个模样大概是周正的印象。而当下见着真人,其眉眼生得本是不疏雅致,可又由着那人半是不恭的神态给折成了一种痞气。

早有听闻这位统领的祖父辈是洋人,如今凑近了一看,那对眸子果真是趋向于金的棕褐。暖洋洋的灯光一照,流转起来未尝不是摄人心魄。

而如今他正瞧着自己看,少不经事的二小姐脸上才消下去的绯色又浮了起来,赶忙侧过头去饮茶。

而染谷仍是目不转睛地盯着含羞的美人,忽而开口问道。

“恕在下冒昧,这是?”

她回过头,见他的手指轻轻点了点他自己颈处的一块皮肤,便很快地悟过来。

“是自娘胎里带出来的,我与家姐皆有一个。她的在左边,我的在右边。”

二小姐说到这里,神色不由得黯淡下来。她的姐姐早在儿时便失散了。

染谷若有所悟地点点头,可一双眼睛仍追着女子的面容不放。眼见那羞赧如灵巧的鸟雀,一蹦一跳地挂上她小巧的耳垂。

暗处的一座摆钟沉沉地响了八下。

他放下手里的茶杯,忽而轻笑起来。

 “早有所闻,今日才见,这就是所谓‘谪仙’的印记罢。”

“‘谪仙’一说怕是担待不起的。”

二小姐听闻此言,哪还有胆子看那人。也搁下茶杯,借着用绢子擦拭堪堪遮掩。哪知那人竟然凑近,抬起垂下的小半缕绢子细嗅。

“三井小姐如此花容月貌,用这二字怕是最合适的。”

眼前的女子倏然变了脸色,向前倒去。染谷顺势将其抱在怀里。他把那毫无知觉的躯体翻过来,又仔细看了看女子的面容。伸出食指在女子的眉毛处刮擦了一下,又迎着光照了照,喃喃地说了句。

“原来是画的。”

“染谷先生。”

点心房的伙计看不下去了,出来唤了他一声。

“大人,您看这位怎么处置?”

他想了一会儿,把女子的下巴抬起来,斜插着的银簪“啪嗒”掉到地上,摔得粉碎。


-


偌大的包厢内空落落地坐着两三个人,般若无所顾惮地倚在沙发上眺望着戏台上的人们跳舞,场面纷繁华丽,他却觉得这一幕无趣。

旁边的三井和安正襟危坐,内心暗暗盘算着。这战线拖得太长。作为三井财阀的总经理,他可以说是人类方三分之二财流的掌控者。他深知战争是极昂贵的游戏,而人类军内部早已亏空得厉害。尽管自从三代以前,三井财阀一直与这个国家统治者相亲,以钱币换权利,明哲保身。可如今的这位人类军总统领,实在是……

青年模样的妖怪轻轻地哼起一首古老的和歌,晃荡着脑袋和洁白的双腿。

三井和安皱了皱眉。

在他看来,此种局势之下,人类军的总统领与妖族有任何联系都是值得怀疑的。更不要提染谷居然把般若留在自己的宅子里,还整日以爱人相称。

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短促的敲门声后,故事的主人公登场了。染谷径直走到般若身边,轻抚了下那头软和的金发。

“他们说你要的点心卖完了,我给你换了另一种。”

般若回过头可怜巴巴地望了他一会,刻意将沮丧之情表现得露骨,内心却在暗笑对面蒸腾的怒意。染谷无奈地摩挲了下他的头顶,把原本就不是很规整的头发揉得愈发蓬乱。之后,像是才意识到似的。

“让您久等了,我们刚刚说到哪儿了?”

三井和安不动声色,手里的茶杯置下木桌时却发出不小的响声。

“在下将于近三个月内向军队撤资七成。”

舞台上的人们停止了舞蹈,强光打在涂抹红艳的唇上,男女主角短暂的相视无言。

执着茶碗的手腕骨节顶起薄薄的皮肤,青色血管里的血液静静地流淌,黑暗中军官的眼瞳里露出细小亮光,随着遥远的舞台上灯光的变幻而渐明渐暗。

泉水般的咏唱再次流动起来。

“想必您也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我明白,您认为我不过是一个爱耍些手段的小人。折腾人民,折腾军队,折腾不来胜利。”

染谷叹了口气,般若对于他们对话的内容漠不关心,和歌的调子轻飘飘地回荡在每个人的心上。

“三井先生,金钱这种玩意,说到底不是我们这种肮脏的政治家把它埋到院子里,就能长出来的。“

“这场战争我们不能输。”

三井和安直视着眼前这个男人神态里难得显出的疲惫,眉眼间的锐利如森寒刀刃遇见恶鬼,锋芒不减反增。

“只要有您在,人类军就不可能取得胜利。”

站在他身边的副手,他的表弟三井公正,亦是他的下一任接班人。此刻被包厢内的气氛吓得冷汗直冒,小心地观察着双方。般若一回头,瞧见了他眼睛和钟摆似的,不由得笑出声。

“得了得了,叫外头的人把点心送上来吧。”

染谷抵不过他的央求,拍拍手掌,外头的仆人便端着一个笼屉进来了。

副手眼尖地瞥见那仆人的拇指上依稀有斑斑血迹,不由得暗暗朝自己的表哥使眼色。三井和安以为他是胆小怕事,在心里怒其不争,面上更不打算理他。

般若一手将那笼屉打开,里头搁的不是点心,正是那二小姐的一段脖子。引得其余两位倒吸了一口气,三井和安沉着脸,伸手去翻那白玉似的断颈。在看见那一点朱红胎记时,脸色霎时大变。

怒喝还未脱口,便被一枪打中腹部,从椅子上摔了下来。

“您还有一次机会,伙房里的人还没处理令媛的尸体。”

“用那样的美人做出来的点心,怕也是世界少有的珍馐。”

黑洞洞的枪口居高临下地对准趴在地上的人,地毯上的波斯花纹被鲜血染得一塌糊涂。三井和安抬起头,口里吐出的字句与他的笑容一样狰狞刻骨。

“你这样的,必然是要入地狱,永世不得轮回。”

“我们似乎很难达成共识。”

他遗憾地将枪口抵到男子的太阳穴边,冰冷的金属隔着一层皮,底下的血液仍是温热奔腾的。

舞台上的英雄披荆斩棘,终于熬到了最终的敌人面前。

般若把送来的茶喝了半碗,疑惑地发问。

“你怎么还不开枪?”

“我以为他在回忆他的一生。”

染谷回得很自然,更是激怒了地上已然气若游丝的三井和安。他撑起身来,苍白的嘴唇不断地颤抖。

“士可杀,不可……”

末尾一个字消失于子弹之下。

染谷像是感到无趣似地,走向蜷缩在墙角的副手。

三井公正忽然跳了起来,连滚带爬地朝门口跑去。却呆愣在门前不敢动弹,那门把手上不知何时挽上了一只棕色的蟒蛇。

“来……来人啊!三井先生他……”

背后传来的更换弹夹的声音让他不由自主地噤了声。那蟒蛇向前一闪身,吓得他瘫坐在地,手脚并用往后爬。

“不再玩玩么?三,井,先,生。”

蛇的主人笑得纯真无害,一抬手将自己的宠物召了回来。染谷慢悠悠地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子尽量与之平视。

“你,你瞒不过别人的!这件事迟早都会被别人知道!”

他将空余的那只手伸向吓得直哆嗦的人面前,手指轻轻一挑,仅是将其垂下的一缕发往旁边别了别。对方想通过吞咽来缓解紧张的动作,似乎让他又重拾了些兴趣。

“您玩过轮盘赌么,三井先生?”

染谷凑到他耳边,声音如收音机里人们听到的那样温雅亲和。

“您骨子里那点底气,我一枪就能毙掉。”

英雄获得了最终的胜利,结局是同归于尽。

 

-


屋内唯一一个活着的三井先生昏了过去。般若靠在染谷身上,眺望着演员们向观众席鞠躬,又朝着这间包厢飞吻作别。

他的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梳过漂亮的金色发丝,头皮的温热徐徐地攀爬至指腹。期间来了两个仆人,将地上的两个人抬走了。

剧场里的人陆陆续续地离开,在高处往下看,人潮的边缘缓缓地往后挪移,留下一群群枣红色的座椅。剧场内剩一个清扫工拄着扫把,降八度的嗓音哼唱方才剧幕里的曲调。

“你找到你需要的东西了么?”

染谷点点头,望着地毯上的一片绛红出神。

“可在那之前我还想送点东西去救济所慰问一下。”

般若吃着点心,闻言翻了个身正对着他,酥饼的碎渣落到笔挺的军服上。金色的眼睫微合半晌,嘴里的点心细细嚼碎咽下后,他清了清喉咙。

“马戏团怎么样?”

染谷接过他手里剩余的半块点心放到自己嘴里。

“不错的主意。”

般若眨巴眨巴眼,一脸纯真地和他邀赏。染谷看了看摊开在自己眼前的白嫩的手掌,又看了看那灿金的眼眸,忽而笑了起来。

“你想要什么奖励?”

他撇撇嘴,喃喃着这种事自己说就没意思了。用修剪得圆弧的指甲敲击他军服上的金闪闪的勋章,叮叮当当。一双眸子望向了那呢料下的胸膛,嘴上说的是温软调笑,可目光里汹涌的暗色却在不看见之处凝成根根冰锥。

“你刚说,用那二小姐的骨肉做点心。”

染谷自然明白他的意思,用指骨刮了刮他的鼻尖。心里想,这点心给你做完我哪还爬得起来。回廊上响起了仆人的脚步声,想必是来催他们的。

染谷像想起什么似的,把般若从自己身上扶起来,摆正,一板一眼地他说。

“我给你画个眉好不好?”

剧场外的黑色轿车缓缓前行,司机的帽檐压得极低。后座摆着两个黑色布袋,大小恰好足以装下两个成年人。行驶到河边时,车轮猛地转向,与地面摩擦出凄厉哀嚎,回荡在沉睡的城市中。

装载着尸体的轿车在平静的湖面留下淡淡波纹。

三井公正醒来时,发现自己正待在宅邸里。梦魇般的画面纠着他不放,他用热水洗了把脸,可脸色依旧煞白吓人。他吩咐宅子里的人给报社和公司发讣告:三井和安与其次女于1923年3月10日去世,死因为交通事故。


午夜阳光1-2

*人物ooc预警

*缓更,HE预定,副cp有一定存在感

*背景设定的是在剧情结束后的公元1923年,可能会有历史出入+新剧情冲突qwq请见谅

 

 

 

上午卯时,病房里的妖怪差不多都睡醒了。支着一身或轻或重的伤痛躺在床上,翻身时发出几声哼哼。电风扇无精打采地搅动着室内死寂潮湿的空气。

不知是谁提了个话头,几个精神头尚足的小兵开始讨论起战事。

“所以说,人类军是打不过我们的。”

“对,我们支队最近总打胜仗。”

“听说你们支队上头来了个大人物?”

“哎,是有这么回事。听说除了大天狗大人和那位先生以外,没人能见到他的模样。想必也是个实力极强的角色。”

鸦天狗得意地朝他们摆摆手。他是最晚进这间病房的,对前线的事知道得最多。

“你们有所不知,这位大人,论实力确实与大天狗大人齐平。”

他顿了顿,有意不一口气把话讲完。

“可这位大人最神的地方,在于他的指挥能力。简直就是神仙一样的,人类军那里无论在哪儿埋伏在哪儿布兵他都了如指掌。”

屋子里的一众新兵齐声惊叹,随即又陷入了对这位大人物的热切讨论。

病房的墙隔音效果不怎么好,站在走廊上都能听到喧哗。一目连闻之挑挑眉,屈指在门上轻叩三下。那几个小兵一听,赶紧回到病床上,房间里很快就没了动静。

在这里的大部分病患都见过一目连。他是这间救济所的负责人,几乎每份病历,人类的或妖怪的,都会转过他的手。事实上,一目连的名声也是远扬三个区的,谁都知道中立区有一位心肠极好的大妖怪,救死扶伤。妖怪方从不为难他,若是有伤残的人类士兵逃到此地,他们便不再追捕。人类方则时常差遣些人送些礼物给他,从金银华服到美馔珍宝。他一般是不接受的,若是实在推辞不过,便先收下,回头就散给路边的可怜人。

没有谁会刻意与这位心肠极好的医生过不去,他从不发火,面对所有病患都很温柔。即使是遇上一两个无理取闹的,也是好言相劝。

“早上好,您今天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医生。我什么时候能出院?”

黑亮的眼睛里盛满了期待,一目连他想起了自己刚刚寻房时遇到的人类孩童也问过一模一样的问题。

他翻了翻病历记录。

“若是明天伤口不渗液,后天就可以出院了。”

那双眼睛里被单纯的喜悦覆盖,和那个人类孩童如出一辙。

他看了一眼仪器表上的绿色数字,填写在横线上的空白处。手里的圆珠笔尖出水不顺,他需要反复写很多遍。

“医生,您听说过特级支队的那位大人么?”

他的眸色稍稍暗沉了些,白纸上的字迹仍旧不可辨别。

“我没有听说过他。”

医生朝年轻的病患笑了笑,如他本身的存在一样温和又让人心安。

寻房后,他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不算宽阔的桌子上躺着两大叠病历,人类比妖怪的高出约三分之一。

他把自己手上的一叠加上去,现在是二分之一了。

他的龙从窗外游回来,用犄角顶了顶自己看起来精神不佳的主人。

“今天去哪了呢。”

他用手指抚了抚龙背部的鳞片,对方很是消受地在空中画了一个8字。

烧水壶尖声催促着,龙一听便游到那片小小水雾里来回地穿梭一会,在被一目连喊回来之前,把自己的尾巴啪嗒打在红色的按钮上。烧水壶发出心满意足的咕嘟声。

一目连往铺了薄薄一层茶叶的玻璃杯里注入滚水,然后开始确认今日的安排。

诊断,手术,治疗……在看到下午的最后一项时,风神大人和善的眉眼中第一次染上不耐之色。

栗园小姐有约。

他靠回椅背上,对于下午又要与人类军总统领的说客见面感到头疼。在拉拢妖怪站到自己一方这点上,人类军可以说是锲而不舍了。

一阵风从窗外荡了进来,把台历最外头的一页掀起又撩下。

这是公元1923年寅月的第一天。

人类与妖怪的战争已经持续了30年有余,具体的导火索是什么双方各执一词。妖怪说是人类的小孩拒绝与一个天邪鬼青玩耍,并且撕碎了她的风筝。人类方则说是一个人类男性不肯给一个老年的天邪鬼绿让座,结果被一板子给敲成了脑震荡。明眼人或明眼妖就会看出来到底是谁先挑起的并不是重点,重点是他们已经看对方不爽好几个世纪了,而现在这场战争打响了。

三观决定政治立场。

有不少妖怪加入了人类军,也有一些人类选择为妖怪军卖命。情报贩子,军火商,山贼把水越搅越混。

而中立区是一个特殊的存在,它的创建者主要是几个不打算站队的人类与大妖怪,人类以安倍晴明为首,妖怪以阎魔与荒川之主为首。当战乱波及到一目连时,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中立方。因为在他看来,人类方和妖怪方所作所为皆是制造了更多牺牲者,且无益于战争早日结束的。

敲门声响起,一目连知道那是可爱的护士萤草小姐。她的到来,意味着自己一天行程的正式开始。

从一个手术室转到另一个手术室,然后在诊疗室待上三个小时,中间夹杂着十五分钟的午饭时间。脚不沾地。

在团团转之间,一目连想到了一个问题,是先把人类的肚皮剖开又缝合然后吃饭比较难受,还是吃完饭后把人类的肚皮剖开又缝合比较难受。

到了晚饭时间,他坐在一堆穿白衣服的和蓝白条衣服中间,桌上摆着一份豚骨面。

稀少的肉片与过多的油花。

“咔嘣”

一次性筷子被熟练地掰开。

答案也像是汤底里的豆芽菜一样翻了上来——这都是可以习惯的。

邻桌的花鸟卷医生似乎对坐在自己对桌的人类病患很感兴趣,毫无自觉地向那位害羞的异性倾身。

“人们的行为真是太有趣了,所以过几天,你们会去那些石碑边清扫么?”

“啊……嗯,对,这是为了祭奠故人。”

男子本能地想用自己的右手抓抓后脑勺,可这才想起来自己的右手断了,于是只能满脸通红地用不甚习惯的左手去夹碗里的菜,越急还越夹不到。

这让一目连想到了刚刚才见过的人类军的那位栗园小姐。她也是一个极容易害羞的,一目连很是怀疑为什么要差遣这样的人来当说客。

鹅黄色套裙穿在她身上显得很滑稽,骨节宽大的手指在身前勾得很紧。一进来打过招呼之后,就像在老师面前背课文到学生一样开始背诵她准备好的说辞。一目连甚至不敢打断她,即使这样她还是在半途卡壳了很久,梳得光亮的额头上冒出层层细汗,溶解了涂抹过多的脂粉。最后以一句“一目连先生,染谷先生和人类军都很希望您能加入到我们的队伍中。”作为惯例结束语。

她长舒一口气,任务完成了。

“请你替我向染谷先生表示谢意,以及我暂时不打算加入任何党派。”

栗园小姐显出了失望的神色,嫣红的嘴唇张开,脑子里却没有一点可以作为回应的话语涌现,于是只能告辞。创下了进入一目连办公室时间最短的人类说客这一纪录。

她穿高跟鞋的样子很别扭,一目连陪在她身边,看着她小心翼翼地踏在潮湿光滑的地板。

栗园小姐好不容易走出救济所,又要花老大的心力对付门前的台阶。摇摇晃晃的鞋跟最终踏实在最后一阶,一辆黑色的三排轿车也恰好行驶到她跟前。

车窗缓缓摇下,一个少年模样的妖族探出头来,一头金色的短发在阳光下很晃眼。他摆出了一个戏谑的笑容,眼下的三点红色妖纹也微微上扬。

“美丽的小姐,和我去兜风啊。”

脸上的妆花得差不多的女子也笑了起来,模样惨烈许多。

“好呀,公子。”

她拉开车门坐了进去,车窗缓缓地摇升。她从后排的箱子里拿出水和毛巾,死命往自己脸上擦。

“要是让人类军看到他们的领袖居然是这般模样,不知道是不是要全部向妖怪军投降了。”

般若扬了扬手上看了一半的报纸,“栗园小姐”把假发一掀,凑过去看了两眼。

“原本那一张背影看起来好些。”

上头用粗体印着几个大字“人类军最高首领关于最近战事连连失利作出回应”男人的半身照片占了不小的版面,油墨将泛着点金色的棕眸渲染成了半深不浅的灰。

“现在这副模样也不错啊。”

般若说着,伸手作势要去摇车窗,被裙子还没来得及脱下的染谷拦下。他顺势将那身量与高大不沾边的妖怪压于身下,而对方倒也是乐在其中的样子。纤白的手仍半挂在把手上,轻巧得像是捏住了眼前人类的心。

交道口的红绿灯沉默了半晌,行人来来回回地穿梭。司机斜眼瞟了一眼后视镜后,又望回前方的路面。人流停止前进,引擎的轰鸣声此起彼伏。

“所以说,‘栗园小姐’对那位神明奏效么?”

染谷眼睁睁地看着那只手放了下来,滑入松垮的领口,从喉结一路滑到下颚。微凉的指腹有意无意地摩擦着那些极其短小的胡渣,十五厘米的距离下才能看清。

“不,我原本也不指望。”

他捉住那不安分的指尖,轻吻了一下骨节。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我这不是熬了十五年才到达某位的本垒。”

车停在铁栅栏门前的土路上,轮子后头紧跟着的小小烟雾也一并停止前进。

他们在车内肆无忌惮地接吻,司机挽起袖子看了看手表,琢磨着自己是不是该先出去抽根烟。

一个苍老的女音由远及近。

“……怎么这么迟。”

哦,看来是不用了。

车门忽然被拉开,唯一的支撑消失了。黏在一起的一人一妖从车里掉了出来,印入眼里的是一位满头银发的高大妇人的倒像。

“哦天呐,染谷先生,您总是这样不成体统。”

她一手一个把他们从地上提溜起来,在看清染谷大吉,他们的人类军总统领今日的穿着时,她发出了这样的惊呼。

“您今天的日程安排也很满,没有胡闹的时间。”

男人无奈地把自己身上的灰拍了拍,又给般若身上拍了拍。

森川太太是他们家的总管,与开车的森川先生是夫妻。她总是希望能够尽早忙完这一天的事,好和丈夫回去享受安详宁静的老年生活。所以她总是要催促她见到的每个人,然而总统领的行程就算再怎么加速也不可能在晚上八点以前结束。

“森川太太,其实您可以不用这么大声的。”

“您现在应该去开会了!快!跑步前进!”

染谷嚷嚷着知道了,然后就开始小跑起来。一路上遇到的随从多到让他怀疑自己是否真的有雇佣这么多人,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下,他开始思考起另一个问题——应该捂着自己的裙子还是捂着自己的脸。

费了一番功夫后,他终于把自己调回了总统领模式。

“您今天也很有精神呢。” 

坐在屋子里的女人手里拿着一杯茶悠哉地向他问好,窗外亮度适中的天光与她自带的一种和煦温柔的气质杂糅在一起,莫名地让染谷想到了“岁月静好”这个词。

他摇摇头,很快地否定了二者之间的关系。

在两个月前人类军在战事上开始遭遇一系列的惨败,何以说是惨败?就是说不光是被对方杀了个片甲不留,还被对方趁胜追击一路丢了几个大本营。就打听到的消息而言,这全拜妖怪军新来的那位指挥官所赐。

“上天入地,无所不知。”

一个重伤回来的士兵费力地向他形容完后就撒手人世,染谷两道眉毛皱在一起——说了等于没说。

本来人类与妖怪的士兵素质就有差距,现在连战术埋伏都被别人摸透了这还有什么可打的。

妖怪军一路打,人类军一路退。

地图上代表人类方的小红旗被一个又一个地拔掉,成堆的电报和军队费用单雪片一样地飞来,正在他一筹莫展时,这个女人出现了。

“谢谢,所以我们伟大的巫女大人今天将带来什么好消息呢?”
染谷坐到沙发上,手指下意识地去掏口袋里的雪茄,又在对方和善的眼神里忍住了。

“关于枥木县,如果您多多留意的话,或许会有不错的收获。”

染谷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这位巫女大人所作出的预测更像是什么即将退隐的绝世高手给自己弟子的诀字箴言。需要好好揣测,深度剖析。

脑海里铺开的版图上即刻定位,往北不足十里远的地方就是中立区,在此地部署过多兵力不妥。不过,所谓的留意与收获或许不是寻常的字面意义。

他低眸凝视着自己交握的双手,而巫女并不打算继续这个话题,她的指尖在杯缘上虚滑了半个圆弧,圆润的指甲上凝了薄薄水汽。

“您对于古代史有什么研究么?”

染谷抬头,发现她正饶有兴趣地看着自己书柜上层几本没有收进去的书。

“谈不上研究,只是闲时的兴趣。”

神情和善的巫女点点头,温润的眸子里染上了怀旧的尘色。

屋外不知何时移来了几朵钢铁色的云,空气之中仿佛可以听见即将到来的,暴风雨的呼吸。

“有时候事态的前进会与历史重叠,我们能从很多人身上也能窥见与先人相似的行径。”

染谷说话时双眼紧盯着书柜上的透明玻璃,其上倒映着女子恬静的侧脸。

年轻的女子忽然轻轻地笑了起来,宽大的衣袖半掩住嘴角。

“尽管大人一直说自己对阴阳之理知之甚少,但您一直做的事皆是符合义理的。”

 

-


五天后的一个下午,惠比寿医生外出散步时捡回来了一个病患回救济所,异常棘手的病患。倒不是说他得了何等的疑难杂症,而是因为他本人完全不准备配合治疗。

“吾友在哪里?”“吾要去寻吾友!”衣衫褴褛的白发大妖从头到尾就只有这两句话,满身的血还在滴滴答答往下淌,也不知道是他的还是别人的。

“你叫什么名字?”

他认真地摇摇头。

“你知道自己是被谁袭击的么?”       

他认真地摇摇头。

“你的朋友住在哪里?”

这个问题好像很重要。他拼命地回想了一会,然后认真地摇摇头。

一目连用指骨顶了顶隐隐泛疼的眉心,准备安排他先去做个检查。谁知他一看不放他出去,便又开始大闹起来。凡是接近他的人都挨了几下打,忽然他往前跨了一大步,鬼气在他的断臂间极速聚集。

“地狱之手!”

巨大的能量爆发后留下缕缕青烟,房间里的其他人胆战心惊地摸了摸自己身上,惊喜地发现一个部件没少。一目连没有把风护收起来,直视着那杀气腾腾的大妖怪,一字一顿地告诉他:

“这里不是你胡闹的地方。”

那妖怪大笑几声,能挡住他这一击的还真不多。随后勉强妥协去接受检查,并恶狠狠地朝几个被吓得心脏都快停了的人类护工表示,自己记忆一恢复就要立马离开这里。

哎呦,我求您可快点想起来吧。

几个护工用眼神不约而同地传达出同一信息。

待那麻烦走远了,一目连抬头瞧了瞧受到波及摇摇欲坠的天花板,长叹一口气。

傍晚,在天空中沉默了几天的厚厚的云层似乎终于积蓄了足够多的力量,未等到黑夜完全降临就向茫然的万物撩了几个闷闷的雷,震得地上的人们步伐愈发匆忙。

一目连回到办公室,把窗户掩上。

今天是他值晚班。

活动了一下手腕,这才觉出刚刚那一击的狠厉。如此强大的力量,若是论评级必定是与自己平级的。这样的大妖怪,竟然也会被伤到如此。

一目连盯着眼前的盖了一层墙灰的诊断记录出神,他忽然望向桌角叠着的那一份报纸。日期显示是三天以前,最常翻开的一页边缘已然有些微卷曲。

“悬赏100万敌军特级支队军官”

下头放着一张拍得相当模糊的照片,快速移动的人像被拉成了不均匀的黑白线条,别说是相貌,连身高与着装都不一定能判断出来。

但是一目连很清楚他是谁。

从最后一次见面到现在已经过了多久呢,他合起眼睛,怎么也算不清。

他们俩相遇的时候,一目连还是风神。

他把气息掩藏得很好,一目连一开始甚至没察觉出他不是人类。

“可以在此打扰一段时间么。”

他的用词很有礼貌,可语气谈不上尊敬。一双色泽并不深沉的眼眸直勾勾地看着自己,一目连恍惚间竟觉得再明亮的阳光也照不见他的眼底。

一目连答应了,寺庙很宽敞,只有他和他的龙在这里居住。

日子一页一页地往后翻,太阳尽职尽责地东升西落。即使感知到了对方拥有着不亚于自己的力量,一目连也无法判断荒到底是神明还是妖怪。他散发出的气息趋近于人类,妖怪,神明三者之间。所以一目连每天都会为他准备一份食物,每次荒都会默不作声地收下。过一会,一目连就会看见清洗干净的碗筷整齐地摆在厨房里。

平日里,在一目连聆听人类信徒的愿望时,荒总会在他身边听着。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一目连觉得荒望向人类的目光过于寒凉了些。

他们的关系处于一种微妙的平衡,荒几乎不会主动找一目连说话,若是一目连与他说些什么他倒是会专注地听着。有时候,他会向提及一些最近遇到的麻烦事,荒也会给予相当有效的意见。这种关系说不上坏,但也绝对谈不上好。

转折出现在人类举办的祭典的那晚,一目连邀请荒与自己同去,然而对方始终没有给出确切的答复。

大概是不太喜欢热闹的地方吧。

回去的路上,深秋的风静静地吹拂起风神的衣袍。一目连念着天气转凉,就抱了一床厚实点的褥子去敲荒的房门。可那之后发生的事……

敲门声生生截断了他关于那段记忆的回想。

“请进。”

“一目连医生,这是那位病人的检查报告。”

“谢谢,麻烦你了。”

扎着马尾的少女歪歪头,医生莫名涨红的脸庞引起了她的注意。转念一想,或许是这屋里太闷热了些。呼叫铃又开始闪烁,她匆匆地向医生点点头,就跑了出去。

靠回椅背,他把过长的额发往后捋了捋,微凉的手指与额头的热度对比鲜明。

不管怎么说,这些都已经是百年前的事了,怀想并没有什么意义。

他拿起下午那位大妖怪的诊断报告,却被刚刚的念头弄得心境昏沉。以至于他的龙在窗外用犄角顶了好几次窗户,他才意识到。

“啊,抱歉抱歉。”

他把被雨浇透了的龙从外面放进来,回身去找一两条毛巾时,湿淋淋的龙又把他往窗外赶。一目连不明白发生了什么,直到他看见龙爪上几片带血的白麟。

脑中还未远去的画面再次汹涌而至,熟悉的气息是他的心顿时高悬起来。

不会吧。

他跟在龙后面奔跑。大雨滂沱,夜空像哭个不停的孩子,浸透到耳朵里雨水又被肆虐的风鼓动着。嘈杂间,粗重的喘息与胸腔内的心跳愈发灼人。他不停地想象他即将见到的人会不会是荒。

他们穿过了两个街区,道路上没有别的人,只剩下高大的路灯沉默地俯视着那张雨水戏弄得狼狈的面孔。

龙最终在一条极窄的巷子口停下,来回盘旋。

浓烈的血的腥气透过一层又一层的雨幕蹒跚到他面前。荒靠在墙边,从额角落下的血液把左眼睫糊成一团。堇蓝色眼眸在黑暗中平静地注视着自己。在这番注视下,他觉得前进的脚步难以抑制地沉重起来。

大风呼啸着把雨滴狠狠地甩到地面上,一目连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颤抖。

“跟我走……”

他伸手去拉荒,对方没有躲但也没有迎合。只是任由他把自己搭在肩上,湿透的白褂上沾染的深红色印记很快被雨水冲刷得浅淡。

这大概是自己加入军队两个月以来伤得最重的一次。

枥木县战役的进展,原本和自己预知的分毫不差。有一支人类军队伍突袭,伤亡惨重的部队原本是没有力量与之抗衡,于是他提前部署好了增援。可是那只队伍却似乎出了些意外。虽说自己也重创了那些人类军,可终究是寡不敌众,一路退到中立区。

进关时偏偏又被街上的督管给盯上,只得暂时先找个巷子藏身,并开始预知自己回营地的最佳时机,画面却一直很模糊。匍匐在脚边的龙忽然冲着天空发出一声长鸣。待他看清空中盘旋的为何物时,便登时明白了一二分。

雨夜给街灯笼上一层缥缈的纱,一次次在他身边人的脸上往返,明亮,晦暗。真是没料到再一次相见时,竟会是这般狼狈。

一目连察觉到了他的目光,握了握掌心里的因失血过多而逐渐冰冷的手,朝着荒露出了一个安慰似的笑容,告诉他救济所就在前面。

他们踏入医院大门时,准备去给病患们换药的蝴蝶精恰巧路过,被眼前这一幕吓坏了。

“一目连医生,您还好吧?”

“我没关系,把他带到诊疗室里去,劳烦让花鸟卷医生也一起过去。”

“好的,我知道了。”

一目连很快地擦干身上的水,从橱柜里拿出干净的白褂。蓦地,他停下了动作。桌上的圆镜里怀揣着天花板上明亮的白炽灯,衬得他的脸分外苍黄。

在分开时,他依稀看见了那人血迹斑驳的嘴角留有笑意。和曾经一样,因为附着了过多自傲而谈不上是友善。

尽管如此……

他收紧了手指,缅怀方才那人留下的些许体温,果断地向诊疗室走去。